崇洛城,腊月初九。
朱雀大街两侧挂上了大红灯笼,货郎扯着嗓子叫卖年画桃符。一队囚车正缓缓驶入刑部大牢后巷,押着岚古县令李适的家眷亲族。按大胤律,通敌叛国者夷三族,男丁年十五以上皆斩,女眷没入教坊司。
兵部郎中乔瑜站在刑部衙门廊下,看狱卒将女眷从囚车里拖出来。书吏小跑呈上册子:“乔大人,李适三族共计一百六十三人,男丁四十二人已收监,女眷七十一人没入教坊司,其余五十人配边疆。”
乔瑜翻了翻名册:“岚古县令的缺,吏部那边怎么说?”
“吏部透了风,说先悬着,等春闱放榜后从新科进士里挑人补上。不过岚古县在夏州,离垣关不过百里,穷山恶水,北羯散骑还不时南下,哪个进士肯去?吏部那边也头疼——好位子轮不到寒门,孬位子没人接。”
乔瑜笑了:“没人接也好办。张侍郎那边递了话,春闱之后,哪位新科进士不听话、不肯依附的,吏部在铨选时动动手脚,往岚古县一塞就是了。反正岳昭业那边对县令人选向来挑剔——李适倒是正经铨选的,结果通敌砍头。岳节帅不点头,吏部派谁去都是走过场,正好拿来收拾刺头。”
他将名册塞进袖中:“卷宗送一份到司礼监,公公要亲自过目。”李适案虽已审结,但潘永胜一直担心牵连太广。褚忠吉要亲自过目,多半是确认这把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相府暖阁内,宋晦渊正在设茶待客。
太陵钟氏、潞阳徐氏、定昌郭氏三家家主悉数到场,武攸归的长子武承瀚也在座。
宋晦渊端着茶盏:“恩科主考已定,武尚书坐镇贡院,张临渊为副。今日请诸位来,是说一桩老规矩——榜下捉婿。”
徐氏家主徐陵笑道:“每逢大比之年,崇洛城里最热闹的便是放榜当日的榜下捉婿。各家门阀争抢新科进士为婿,一夜之间寒门士子便成了世家乘龙快婿。”
宋晦渊微微颔:“此番褚忠吉也在暗中拉拢士子。放榜之前,各家就要暗中留意,但凡才学出众、家世清白的士子,早早派人接触。各州解元务必盯紧。”
武承瀚拱手:“宋相放心。家父坐镇贡院,哪些卷子出彩,心里自会有数。”
徐氏家主徐陵捋须道:“咱们在明,褚忠吉在暗。张临渊是副考官,安插起人来比我们方便得多。”
“所以要与诸位通气。”宋晦渊目光深邃,“榜下捉婿是明面上的热闹,暗地里的功夫,得从现在就做。”
满座家主互相对视,心照不宣地举起茶盏。
同日夜,司礼监值房。
褚忠吉捻着佛珠坐在值房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张临渊推门进来行了礼,在对面坐下。
“公公,李适案已了结,卷宗明日呈送司礼监。岚古县令的缺,吏部那边说等春闱后再补。”
褚忠吉睁开眼,搁下佛珠:“岚古县在夏州,岳昭业的地盘。吏部铨选是宋晦渊说了算,咱们插不上手。”
张临渊压低声音:“虽是插不上手,但宋晦渊那边的心思也未必在岚古县。好位子都留给世家子弟了,穷县偏乡的缺,他们看不上。到时候吏部安排谁去,咱们虽不能定,但春闱之后哪些人不听话,下官在吏部走动时,总能递上几句话——铨选之时,把刺头往岚古县一塞,也不算难事。”
褚忠吉嘴角扯出一抹淡笑:“这就对了。吏部的事,明面上是宋晦渊和武攸归做主,你只要在铨选时暗中推一把,让不听话的人去该去的地方,就够了。记住,咱们不需要掌握提名权,只需要让某些人知道——不靠拢司礼监,仕途的第一个缺,就是岚古县。”
张临渊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公公,武攸归坐镇贡院一切按规制走,下官这个副考官能做的不多。公公之前交代的事——”
褚忠吉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你过来些。”
张临渊欠身凑近。
“第一,誊录环节。咱们不要抄错卷子,只需偶尔‘疏漏’,让某些卷子墨迹淡些、字迹模糊些,阅卷官多看两眼就头疼。咱们的人,卷子誊得格外工整清晰。”
“第二,阅卷顺序。阅卷官最清醒的时候是每日开卷的头一个时辰。把谁放在头批、谁放在末批,你是副考官,这里头能做的文章多了。”
“第三,落第举子里有真才实学却被黜落的,正好收为己用。这些人感念知遇之恩,往往比春风得意的进士更忠心。”
张临渊由衷赞道:“公公深谋远虑,下官望尘莫及。”
褚忠吉端起茶盏:“宋晦渊那套榜下捉婿的把戏,热闹是热闹,可惜太显眼。真正有骨气的寒门子弟,未必想给世家当女婿。这些人才是我们的机会。”他搁下茶盏,“记住,恩科是天子选士,更是你我选人。武攸归管考场规矩,你管人心冷暖。”
张临渊起身深施一礼:“公公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褚忠吉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捻起佛珠,闭上眼挥了挥手。张临渊退出值房,踏上宫道,冷风灌进领口,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着誊录所的人选名单。
更深露重,崇洛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贡院方向还亮着几盏孤灯。
城南一处简朴的客栈里,二楼客房还亮着油灯。林怀瑾坐在窗前翻看《通典》,梅弘济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进来,将茶碗搁在桌上,低声道:“怀瑾兄,今日我去贡院递交文书,回来时现有人尾随。”
林怀瑾放下书卷,嘴角微勾:“今早我在街口买炊饼,有个自称太陵钟氏家仆的人上来就问我来历。说他家老爷正在寻访有才学的士子。”
梅弘济眉头一拧,冷哼一声:“咱们才到崇洛几日,连客栈门牌都摸清了。这些高门大户,手伸得倒快。”
林怀瑾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止钟氏。也有自称吏部张侍郎门生的人来打听过。这崇洛城里的世家和宦党,怕是已经把今科举子当成了两军对垒的军粮,谁抢到算谁的。”
梅弘济沉默片刻,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怀瑾:“怀瑾兄,你怎么想?”
林怀瑾饮了口茶,望向窗外夜色,良久才道:“若一入京城便急着攀附门庭,与你我千里赴考的初衷便背道而驰了。眼下什么也别管,先安心备考。等春闱放榜,手中有了功名,才有资格在这盘棋里选择自己的位置。”
梅弘济重重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我梅弘济一个寒门子弟,从雍州走到崇洛,靠的是两条腿和一肚子学问,不是靠拜码头。他们想拿我当棋子——我还没答应呢。”
林怀瑾看着他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微微一笑,重新拿起书卷。
窗外寒风掠过街巷,远处贡院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褚忠吉的话仿佛还在宫道阴影里回荡——恩科是天子选士,更是你我这等人选人。而崇洛城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