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龙垣屯,朔风如刀。
校场上,百名士卒站得笔直。任忠从一旁走来,低声道:“百夫长,今早巡山现北边山道有新鲜马蹄印。”
华烨目光沉下来:“北羯虽已退兵,但斥候从未断过。让典松带人往北再探五里。今夜起粮囤加双岗。”
入冬以来,潘永胜那边已三次调走粮食,每次都拿着正规调令。华烨正思忖间,屯口传来梆子声。
来的是一队骑兵,为的满脸横肉,身着磐石营制式玄甲,正是潘永胜麾下校尉康弘。
华烨迎上去抱拳:“康校尉远道而来,有何公干?”
康弘取出公文递过来:“奉潘副使军令,特来调粮三千石。”
华烨接过调令验看,抬头道:“康校尉,按军需旧例,龙垣屯粮草该由磐石、龙骧两军交替征调。这几次为何皆是磐石营的调令?”
“华百夫长,你这是在质疑潘副使的军令?”康弘皮笑肉不笑。
“末将不敢。但请容末将核对粮册,当面称量出库。”
康弘脚步一顿,声音陡然拔高:“我听说你上任以来,这粮草进出从不对垣关报细账?报上去的是实数还是虚数,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吧?”
许雄一把按住刀柄。典松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康校尉这话从何说起?每月粮册按期呈报,从未短少一粒粮食。”
“那就开仓查验!”康弘一挥手,“来人,开仓!”
几名亲兵推开挡在粮囤前的新兵就要往里闯。许雄一个箭步跨出去,铁塔般挡在粮囤门前:“没有百夫长的命令,谁敢擅闯!”
亲兵伸手要推许雄,许雄攥住他手腕一拧,亲兵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反了!”康弘暴怒,抽出环刀,“区区一个什长也敢动我的人!”
话音未落,典松已如鬼魅般欺近,膝盖顶在康弘膝窝,双手反剪将他按跪在地。刀当啷掉在地上。其余亲兵刚要拔刀,任忠带人扑上去,一个个摁在泥地里。
康弘脸贴着冻土,嘶声吼道:“华烨!你纵容手下殴打上官!按军律当杖八十!”
“康校尉。”华烨蹲下身,声音平静,“你带着调令来,末将自会依令调粮。但你想借调粮之名往龙垣屯泼脏水,就找错了地方。”
“住手!”
一声暴喝炸开。曲定山翻身下马,大步走来,扫了一眼被摁在地上的康弘:“怎么回事?”
康弘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沾着泥,气急败坏道:“曲都尉来得正好!华烨抗令不遵、纵兵行凶、殴打上官!”
华烨上前一步,将前因后果简洁禀明。
曲定山听完,沉默片刻。他对潘永胜手下这帮人的路数了如指掌。
“康校尉,你持的是调粮令,不是搜查令。军粮重地,没有主官允许不得擅闯——这条军规,不用我教你吧?”
康弘脸色一僵。
“你说华烨贪墨军粮,空口无凭。若有实据现在拿出来,我当场拿下他。若没有——诬告同袍者,杖二十。”
康弘额头渗出冷汗:“末将……也是出于公心……”
“既无实据,当面向华百夫长赔礼。”曲定山一锤定音,“然后核对粮册,当面称量出库。”
康弘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华百夫长,方才是在下心急,还望海涵。”
华烨抱拳回礼:“康校尉言重了。末将这就安排装车。”
曲定山转向华烨,语气严厉:“你纵有委屈,也不该纵容属下殴打上官。念在事出有因,罚俸半年。许雄、典松各记过一次,禁闭三日。”
“末将领罚。”华烨躬身应道。许雄和典松低头领罚,脸上却憋着笑。
装车完毕,康弘灰溜溜地带人走了。曲定山与华烨并肩站在屯口。
“你可知道我为何来得这么巧?”
“都尉是节帅派来的?”
“嗯。节帅早就料到潘永胜会派人来找茬。今日康弘刚出垣关,我就跟在后面了。”曲定山转头看他,“你应对得不错。许雄和典松下手有分寸——打的是脸,不是要害。”
华烨苦笑:“只是这罚俸半年——”
“放心。年底节帅会以‘督办粮草有功’给你拨一笔赏银。”曲定山翻身上马,“潘永胜不会善罢甘休,好生守着粮草,也好生守着自己。”
马蹄声远去。许雄揉着胳膊过来:“烨哥,那康弘会不会回去告状?”
“告就告。”华烨嘴角微挑,“曲都尉这一罚,反倒把把柄堵死了。”
华烨抬头望向垣关方向。冬日的天空灰白而辽阔,苍云山脉在天边起伏绵延。山风从北边草原刮过来,吹得粮囤上的胤字旗呼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