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洗漱,用早膳。然后读书。他让高力士从书库里搬来了许多书,大多是史书和兵书。《史记》、《汉书》、《三国志》、《孙子兵法》、《李卫公问对》……他一本一本地读,读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会在书页上批注,用朱笔写下自己的见解。那些批注,有些是韩渊作为历史学家的分析,有些是李隆基作为帝王的心得。两种记忆在纸页上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笔迹。
午后,他会散步。
兴庆宫很大,有殿宇,有园林,有湖泊。韩渊每天走不同的路线,有时候去龙池边看水,有时候去花萼相辉楼远眺,有时候去梨园听风声。他总是独自一人,只带一两个宦官远远跟着。那些宦官都是新面孔,脚步轻,话少,眼神总是低垂着。
韩渊观察着他们,也观察着这座宫殿。
他现,宫中确实还有旧人。
在花园里修剪花枝的老花匠,手指粗糙,动作熟练,看见他时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深深躬身,但不敢抬头。在走廊上擦拭栏杆的老宫人,背已经佝偻,擦得很仔细,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在厨房里烧火的老宦官,脸上满是煤灰,看见他路过时,会悄悄退到阴影里,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畏?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旧人,大多在粗使的位置上。
他们不敢与他说话,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座宫殿,还没有完全被李辅国掌控。还有一些角落,还有一些人心,还保留着过去的记忆。
某天下午,韩渊散步到了沉香亭。
沉香亭在兴庆宫的东南角,临着龙池。亭子不大,但建造精巧,四面通透,可以看见池水、假山、花木。韩渊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
池水很静,倒映着天空的云。云是白色的,缓缓移动,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假山上的苔藓很绿,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亭子周围种着牡丹,这个季节,牡丹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花,红的,粉的,白的,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出浓郁的香气。
韩渊看着这一切。
忽然,一阵风吹过。
风很轻,但吹动了亭子檐角挂着的铜铃。铜铃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像遥远的记忆被唤醒。韩渊闭上眼。
原身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见杨玉环坐在这亭子里,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头梳成高髻,插着金步摇。她在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她在跳舞,舞姿轻盈,像蝴蝶在花间飞舞。她在弹琵琶,手指拨动琴弦,乐声如泣如诉。她在说话,声音温柔,带着蜀地的口音:“三郎,你看这牡丹,开得多好……”
韩渊睁开眼。
亭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只有铜铃的响声,只有牡丹的香气。
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那不是他的痛,是李隆基的痛。那个老人,那个曾经拥有整个盛唐,又亲手毁掉一切的老人,他的悔恨,他的思念,他的绝望,都留在这具身体里,像烙印一样深刻。
韩渊深吸一口气。
他挥了挥手。
跟在身后的两个年轻宦官躬身退下,退到亭子外的回廊上,远远站着。
韩渊独自坐在亭子里。
他看着池水,看着假山,看着牡丹。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移动,慢慢拉长,慢慢变淡。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水汽、还有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悠远。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韩渊没有回头。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脚步声停在亭子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靠近。一个身影出现在亭子的台阶下。
那是一个老宦官。
很老,背已经佝偻,头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穿着粗使宦官的灰色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的竹柄已经被手磨得光滑。他低着头,不敢看韩渊,只是慢慢扫着亭子前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