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愣住了。
“从睢阳城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零三个月。”韩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一年零三个月,朝廷还在‘商议’。颜卿,你告诉朕,这‘商议’要商议到什么时候?等到张巡、许远的尸骨都烂透了?等到睢阳满城忠魂都散尽了?”
颜真卿低下头:“臣……臣不知。”
“你不知?”韩渊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炭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明灭不定,“你是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纠劾不法。朝廷拖延追赠,流言诋毁忠烈,你会不知?”
颜真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韩渊的眼睛:“臣知。”
“那为何不奏?”
“因为……”颜真卿的声音很艰难,“因为阻力太大。”
“谁在阻?”韩渊问。
颜真卿深吸一口气:“贺兰进明。”
堂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烛火摇曳。赵文谦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涌出泪水。李泌坐在一旁,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贺兰进明……”韩渊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河南节度使,当年坐拥大军,却对睢阳见死不救的那个贺兰进明?”
“是。”颜真卿说,“睢阳城破后,贺兰进明上表朝廷,称张巡守城期间‘食人三万’,手段残忍,有损朝廷仁德形象。他建议朝廷对张巡之事‘冷处理’,不宜大张旗鼓追赠,以免天下人以为朝廷鼓励此等酷烈之行。”
“放屁!”赵文谦突然嘶吼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食人……食人……你们知道睢阳城里生了什么吗?你们知道吗?!”
他扑到颜真卿面前,双手抓住颜真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正月围城,到十月城破,整整十个月!十个月啊!城里原本有百姓六万,将士七千,到后来……到后来……”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韩渊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慢慢说。”
赵文谦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梁柱,烛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破碎的光:“粮草早就吃完了……草根、树皮、老鼠、麻雀……什么都吃完了……后来……后来开始吃死人……再后来……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还在噼啪作响,但那种温暖此刻显得如此讽刺。烛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像鬼魂在舞蹈。颜真卿的脸色苍白,李泌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深沉的悲悯。
“抽签……”韩渊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抽签决定谁死,谁活,谁被吃。”
赵文谦点头,眼泪无声地流淌:“张将军……张将军把自己的小妾都……都……许太守……许太守杀了自己的家奴……我……我抽到了签……但我儿子替我……替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出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韩渊站在原地。
他闭上眼睛。
前世读史书时,那些文字从纸面上跳出来,变成画面,变成声音,变成气味。他仿佛能看到睢阳城里的景象——饿殍遍野,骨瘦如柴的士兵还在城墙上战斗,城里炊烟升起,锅里煮着……煮着……
他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