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火焰。
“守一城而捍天下。”韩渊开口,声音像铁一样冷硬,“粮尽援绝,析骸而爨,此乃人间至悲至忠!不褒其忠,反咎其法,岂不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他走到书案前。
案上已经铺好了纸,研好了墨。墨汁在砚台里泛着乌黑的光,像凝固的血。韩渊提起笔,笔尖在烛光下微微颤抖。
“颜卿。”他说,“你来说,朕来写。”
颜真卿站起身,走到书案旁。
韩渊落笔。
笔尖触纸,墨迹晕开。他的字迹很工整,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带着血和肉。
“《褒赠张巡、许远及睢阳殉国将士诏》。”他写下标题。
颜真卿开始口述:“朕闻之:忠臣殉国,烈土捐躯,乃天地之正气,人伦之极则……”
韩渊写着。
他的手腕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墨迹在纸上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着睢阳城里的血,流淌着十万冤魂的哭喊。
“张巡、许远,守睢阳十月,以疲卒抗强虏,粮尽援绝,析骸而爨……”
写到“析骸而爨”四个字时,韩渊的手停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像一滴血。
他继续写。
“犹奋死力,誓与城俱碎。此非残忍,乃大忠;此非酷烈,乃大义……”
堂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赵文谦压抑的啜泣声。烛火摇曳,将韩渊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像一尊愤怒的神祇。
“今特诏: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谥‘忠烈’;追赠许远为荆州大都督,谥‘忠毅’。睢阳殉国将士,皆录其名,立祠祭祀,四时享祭,永垂不朽……”
韩渊写着,写着。
他写下了对张巡、许远的追赠,写下了对睢阳将士的抚恤,写下了要在睢阳立祠祭祀,写下了要严查当年见死不救之人。
最后一笔落下。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看向颜真卿:“颜卿,你以为如何?”
颜真卿躬身:“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此诏一出,天下忠义之士,当感泣涕零。”
“但此诏无行政效力。”韩渊说,“朕是太上皇,无权直接下诏。这只是一份……建议。”
“但这是太上皇的建议。”李泌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诏书:“以太上皇如今的声望,这份诏书的分量,不亚于圣旨。灞桥祭奠的消息,此刻已经传遍长安。百姓都在传,太上皇痛定思痛,心怀黎庶。此时再出此诏,天下人会怎么想?”
韩渊看向他:“先生以为呢?”
李泌微微一笑:“他们会想——太上皇才是真正懂忠义、惜将士之人。而朝廷……朝廷拖延一年零三个月,还在听信贺兰进明之流的谗言。”
颜真卿的脸色变了:“李泌先生,此言……”
“此言是实话。”李泌打断他,“颜大夫,你我都清楚,这份诏书递上去,朝廷会是什么反应。贺兰进明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扑。但反扑得越厉害,就越显得他心虚。而太上皇……太上皇站在忠义这一边,站在将士这一边,站在天下人心这一边。”
韩渊将诏书卷起。
“高将军。”他唤道。
高力士从门外进来:“老奴在。”
“将这份诏书抄录百份。”韩渊将诏书递给他,“明日一早,张贴于长安各城门、各坊市。同时,派人送往各节度使府邸,送往各军镇,送往……灵武。”
高力士接过诏书,手在颤抖:“灵武……陛下那里……”
“送去。”韩渊说,“朕的儿子,也该看看这份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