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很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事——太上皇请求还居兴庆宫的表章,已经在朝臣中传开了。支持者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别有用心。双方都在等待,等待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李豫坐在御座旁,面色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在几个人脸上稍作停留——颜真卿、李揆、苗晋卿……这些是朝中正直大臣的代表,也是可能支持太上皇的人。
“诸位爱卿。”李豫开口,声音清朗,“太上皇有表章至,言思念旧居,欲还居兴庆宫。此事关乎孝道,亦关乎太上皇安危,孤不敢擅专,特请诸位共议。”
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先开口。
李辅国站在御座旁,微微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殿内的每一丝动静。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颜真卿。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走出班列,躬身道:“殿下,臣以为,太上皇此请,合情合理。”
他的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兴庆宫乃太上皇旧居,一草一木皆存旧忆。太上皇年迈思旧,此乃人之常情。陛下以孝治天下,自当体恤老父之心,准其所请。且兴庆宫虽在南外,然金吾卫巡逻严密,安全无虞。若因‘僻远’二字便不准太上皇还居旧地,恐伤陛下孝名,亦令天下百姓寒心。”
他说得铿锵有力。
殿内响起一阵低语。
李辅国的眼皮抬了抬,看向颜真卿,眼神冰冷。
又有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李揆。
“颜公所言极是。”李揆道,“《孝经》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太上皇思旧居,陛下当‘致其乐’,准其所请,方为孝道。若连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何以教化天下?”
支持的声音多了起来。
苗晋卿、崔涣、韦见素……一个个大臣站出来,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思都一样:该准。
李豫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辅国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终于,他开口了。
“诸位所言,固然有理。”李辅国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但太上皇安危,关乎社稷。兴庆宫地处南外,宫墙低矮,守卫薄弱,万一有奸人潜入,惊扰圣驾,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看向颜真卿。
“颜公说安全无虞,敢问颜公,若太上皇在南内有失,颜公可愿以全家性命担保?”
这话很毒。
颜真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李公公此言差矣。护卫太上皇,乃禁军之责,非臣等之责。若因担心安全便限制太上皇自由,那陛下是否也该因担心安全,永居深宫,不出半步?”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太直,太硬,几乎是在指着李辅国的鼻子骂了。
李辅国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掩去。他笑了笑,笑容很冷:“颜公真是忠直敢言。只是……有些事,不是光靠忠直就能解决的。”
他转向李豫。
“殿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请太上皇暂居大明宫别苑,待兴庆宫修缮完毕、守卫加强之后,再议迁居之事。”
这是拖延。
无限期地拖延。
李豫当然听得出来。他看向殿内群臣,看到支持者眼中的愤慨,看到反对者眼中的得意,看到大多数人的沉默和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