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纸上游移,读得很慢。病重的身体让他精力不济,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看清。读到最后,他的手微微颤抖。
“思念旧居……梦回南内梨花……”李亨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忠王,父亲是临淄王,住在兴庆宫。宫里的梨花确实很美,每到春天,满树白花如雪,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满庭院。他和兄弟们常在梨树下玩耍,父亲有时会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
“陛下。”李辅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太上皇此请,恐有不妥。”
李亨抬起头:“有何不妥?”
“兴庆宫地处南外,僻远难护圣驾。”李辅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着分量,“如今长安虽已收复,但叛军残余未清,城中亦不乏心怀叵测之徒。太上皇若居南内,安全难以保障。万一有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李亨沉默。
他当然听得出李辅国的言外之意——不是担心安全,是不想让太上皇获得自由。南内靠近市井,消息灵通,若太上皇在那里建立起自己的耳目网络,对李辅国而言,便是巨大的威胁。
“可是……”李亨犹豫道,“太上皇言辞恳切,思旧之情,令人动容。朕若不准,恐伤孝道。”
“孝道在心,不在形。”李辅国道,“陛下迎太上皇回京,奉养于大明宫别苑,锦衣玉食,侍奉周全,这便是最大的孝道。何必非要让太上皇居于僻远旧宫,徒增风险?”
他说得冠冕堂皇。
李亨又咳起来。
咳了许久,才缓过气。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殿内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明日……朝议吧。”李亨最终道,“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李辅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遵旨。”
他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紫宸殿,李辅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快步穿过长廊,来到偏殿。程元振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连忙躬身:“阿父。”
“那封表章,你看过了?”李辅国问。
“看过了。”程元振低声道,“写得极巧妙,全篇不提政事,只说思旧之情。若陛下不准,便是‘不孝’;若朝臣反对,便是‘不忠’。这招……狠。”
李辅国冷笑。
“你以为这是太上皇的手笔?”他问。
程元振一愣:“难道不是?”
“太上皇若有这等心机,当年也不会被安禄山蒙蔽。”李辅国缓缓道,“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李泌……或者还有别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兴庆宫的方向。
“南内……”李辅国喃喃道,“那里到底有什么,让太上皇非去不可?又让太子……特意暗示?”
程元振不敢接话。
良久,李辅国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明日朝议,你去找几个人,准备好说辞。无论如何,不能让太上皇去南内。”
“可是……”程元振犹豫道,“若朝中有人支持呢?比如……颜真卿那帮人?”
李辅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们说。”他说,“说得越多越好。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敢跟我作对。”
***
次日,朝会。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病重的肃宗没有出席,由太子李豫监国,李辅国侍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