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停。
“大家,喝口茶吧。”高力士端来一盏温茶。
韩渊接过,抿了一口。茶是蜀中本地的蒙顶茶,清香微苦,提神醒脑。
“张镐还在外面候着。”高力士低声道。
“让他进来。”
张镐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坐。”韩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镐坐下,姿态端正。
韩渊看着他。这个中年文官,一路从扶风跟到剑门关,再提前抵达成都整顿事务,办事得力,心思缜密。更重要的是,他眼中有一种东西——一种在乱世中依然坚守的、近乎固执的忠诚与理想。
“今日殿上,你都看见了。”韩渊缓缓道。
“臣看见了。”张镐道,“太上皇明察秋毫,诸官震慑。”
“震慑不够。”韩渊摇头,“朕要的,不是他们怕朕,而是他们信朕——信朕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出危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也看见了,蜀中官员,各有心思。崔圆精明但保守,鲜于仲通贪婪而短视,韦见素正直却谨慎。随驾旧臣,或惶恐,或迷茫。北逃来投者,更是人心惶惶。”
张镐点头:“乱世之中,人心浮动,本是常情。”
“所以,”韩渊直视张镐的眼睛,“朕需要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不是靠官职,不是靠名分,而是靠理念,靠信任,靠共同的志向。”
张镐的呼吸微微急促。
“今日殿上,朕说要设立‘咨议堂’,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韩渊压低声音,“朕真正要建的,是一个核心班底。人数不多,但必须绝对可靠。他们要帮朕分析情报,制定方略,草拟文书,执行决策——绕过那些僵化的衙门,直接对朕负责。”
张镐的眼睛亮了。
“这个班底,朕称之为‘枢机堂’。”韩渊一字一句道,“枢机者,关键也。它是朕在成都运筹帷幄的核心,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风大了,吹得银杏叶哗哗作响,几片叶子被卷起,在空中翻飞。
“张镐。”韩渊背对着他,“你愿意做枢机堂的第一人吗?”
张镐站了起来。
他走到韩渊身后,深深躬身。
“臣——”他的声音有些颤,但异常坚定,“愿为太上皇效死力。”
韩渊转过身,看着他。
张镐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光芒——那是兴奋,是忠诚,是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近乎狂热的光芒。这种光芒,韩渊在历史书上见过。那些在乱世中追随明主、誓死不改的臣子眼中,都有这样的光。
“好。”韩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就是枢机堂的掌书记。人选、地点、章程,由你草拟。三日后,朕要看到方案。”
“臣必不负所托!”
张镐退下后,韩渊重新坐回书案后。
雷声近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昏暗的寝殿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庭院、池水上,声音密集而急促。
韩渊推开窗。
雨水挟着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庭院里的银杏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池水被雨点打得一片模糊。远处的佛塔尖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
雨水打在他的掌心,冰凉。
成都的第一场秋雨,来了。
而灵武的钟声,已经响过。
他收回手,关上了窗。
雨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寝殿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书案上,那封来自灵武的奏报还在,墨字被灯光映得亮。
韩渊拿起笔。
铺开一张纸。
他开始写名单。
第一个名字:李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