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在边境驻地的第三个月,方将军把他调离了步卒营,安排他随自己的亲兵队行动。没有明说原因,只是某天早晨点名之后,让他把铺盖卷了搬过去。步卒营里那个牛姓兵卒站在营房门口,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亲兵队的待遇比步卒营好一些,但规矩也严得多。方将军不多话,每日例行巡查、操练、议事,承之跟在队伍末尾,做最基础的杂务,搬运、传令、整理文书。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表现,只是把每一件交代下来的事做得干净利落,不多问,不多说。
但他一直在记。
他把每一次南夏小队出没的时间、地点、人数,用细炭条刻在一块随身携带的薄木片上,用的是沈沧当年教他辨认的南夏文字,旁人看不懂,他自己却一目了然。那块木片藏在他贴身的内衬夹层里,每隔几日更新一次。
那枚铜片的事,他没有告诉方将军。
他把铜片上的纹路默记于心,原物依旧压在布包里,布包交给了方将军,但他在交出去之前,已经把那枚铜片悄悄取出,另行藏好。他不确定方将军是否注意到布包里少了东西,方将军没有提,他也没有说。
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将近十天。
直到某日,方将军在议事之后单独留下他,把一封从京城来的密函推到他面前,说:“上头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函里只有寥寥数行,是陆庭樾的笔迹,承之认得。大意是:边境送信人一事,已在京中核实,送信人所属势力,与清道司在天启境内的潜伏网络,存在交叉。请方将军协助,查明边境一带是否有清道司的暗桩。
承之把这几行字看完,把函纸推回去,没有说话。
方将军把函纸收起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早就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
承之沉默片刻,从内衬夹层里取出那枚铜片,放到方将军面前的案上。
方将军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铜片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动它,抬起头来,说:“你为什么压了十天才说?”
承之说:“我在等,看这边境上,还有没有人认得这个符号。”
方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话:“有。”
这一个字,比承之预想的任何答案都更沉。
与此同时,京城茉苑里,姜茉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内廷协理的名义落定之后,她接手了几处宫苑的采买核查事务,头一个月顺风顺水,账目清晰,几处积压的陈年烂账也被她一一理清。但第二个月,礼部递来一份文书,说是某处宫苑的岁供布料,按旧例应从京城南市的几家固定绸缎铺采买,但姜茉在核查时现,这几家铺子的报价比市价高出将近三成,且近两年的布料质地逐年下滑,却从未有人提出异议。
她把这件事写成一份简短的核查记录,呈给了内务府。
内务府的回复来得很快,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旧例如此,无需更改。
姜茉把这份回复压在案头,没有再往上递,而是让掌事嬷嬷去南市走了一趟,把那几家绸缎铺的东家底细摸了一遍。嬷嬷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其中两家铺子,背后的东家,和韩大人的内眷圈子有往来,另有一家,账面上的东家是个普通商人,但铺子的地契,登记在一个姓秦的名下。
姜茉把这个姓氏在心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把这件事搁置了三天,照常处理其他事务,像什么都没现一样。第四天,梨漾来找她,带来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梨漾说,她在跟着女官学礼仪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个内监在廊下说话,说是礼部最近有人在私下打听,茉苑的内廷协理名义,究竟是哪位大人拟的章程,走的是哪条路子。那两个内监说话压着声音,梨漾只听到了一半,但有一句听得很清楚:说这件事,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在准备参奏了。
姜茉听完,把手里的账册合上,问梨漾:“你是怎么听到的?”
梨漾说,她当时在廊柱后头练字帖,两个内监没有注意到她。
姜茉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让梨漾再去打听,只说:“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提。”
梨漾走后,姜茉在屋里坐了很久。
御史台参奏这件事,她不是没有预料到,但来得比她想的早。她原本以为,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的缓冲时间,让她把内廷采买的那几条线理清楚,把账目做实,再以实绩堵住悠悠众口。但现在看来,对方不打算给她这个时间。
她把案头那份内务府的回复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和梨漾带回来的消息放在一起,走了一遍。
内务府的回复来得太快,措辞太客气,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僚惯性反应,这是一个提前布好的口子,等着她去钻。若她继续往上递,就是越权,给御史台递刀子;若她就此罢手,那几条采买的线就永远动不了,她在内廷的实权,也就只剩一个空壳。
她把账册重新翻开,在最后一页,把那个姓秦的名字,和礼部、御史台,用一条细线连了起来。
就在这天夜里,陆庭樾来了茉苑,带来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消息。
他说,承之在边境,从一个送信人手里截获了一枚清道司的铜片,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方将军刚刚传回密报。但密报里还有另一件事,是方将军单独加的一句话,说边境驻地里,有一个跟了他将近八年的老兵,在看到那枚铜片之后,当夜失踪了。
姜茉把这句话听完,手里的笔停住了。
陆庭樾说:“那个老兵,是清道司在边境驻地里埋了八年的暗桩。”
八年。
这个数字在姜茉心里落下去,沉甸甸的。承之抵达边境不过三个月,那个暗桩已经在那里待了八年。这意味着,清道司在天启边境的布局,远比她和陆庭樾此前估算的更深、更早。
而那个暗桩在看到铜片之后选择连夜失踪,而不是就地销毁证据或者继续潜伏,只有一个可能:他要去通报,而且通报的事,比他自己的安危更紧迫。
他要通报的,是承之。
姜茉把笔放下,说:“承之现在在哪里?”
陆庭樾说:“方将军已经把他转移了,地点只有方将军一个人知道。”
这句话说完,屋里沉默了片刻。
姜茉把案头那条连着秦姓名字的细线,重新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是她之前一直没有想通的一个细节:那个园圃局的小内监,籍贯禹州南部,入宫两年,韩夫人来访当天送来了那袋无人认领的草木灰。
她当时以为,那袋草木灰是沈沧用来标记茉苑的。
但如果清道司在天启境内的布局已经深到这个程度,那袋草木灰,未必只是一个标记。
它也可能是一个信号,给某个她还没有找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