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离开茉苑的那日,天色尚蒙着浅浅晨雾,未曾透亮。
姜茉送他至茉苑侧门,全程言语寥寥,只默默递过一个粗布小包。里头是连夜备好的换洗衣物,还有一块压实的干粮饼,亲手打理,半点没假手嬷嬷。承之接过包袱背在肩头,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终究未一言,转身融进朦胧晨色里。
侧门轻掩,落声极淡。
姜茉静静立在原地,凝望着那扇门许久,最后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回苑中。
陆庭樾早已为承之铺好了前路,给他安了个北方小县孤女投军的新身份,姓名、籍贯尽数更改,年岁也刻意往上虚报两岁。护送他前往边境的,是陆庭樾麾下一位深藏不露的方姓老将。戍守边境近二十载,性子寡言沉稳,行事滴水不漏。方将军只知这少年是上头特意交代历练的后辈,不问来路,不探根底,只安分照拂。
跟着方将军的队伍跋涉半月有余,承之终于抵达边境驻地。
驻地境况远比想象中清苦简陋,营房皆是夯土垒砌,冬日灌风透寒;日常伙食只有粗粮配咸菜,偶得一小块腌肉,已是难得加餐。他被编入最底层步卒营,同屋兵卒都比他年长五到十岁。
入营头三日,无人与他搭话,周遭尽是疏离冷淡。
第四日营中例行气力比试,以搬石墩论高下,比力气,也比稳劲。队伍排至末尾时,前头最壮实的牛姓兵卒刚放下大石墩,旁人尚无人敢轻易上前。承之顺势上前,单手抱起那尊石墩,稳稳走完规定距离,又多从容踏出十步,才轻轻落地。
营房刹那静了一瞬。
那牛姓兵本是步卒营公认的领头人物,抬眼扫了承之一眼,沉默不语。自那日后,他每次路过承之铺位,脚步总会下意识放缓几分,藏着几分忌惮与打量。
这件事未曾在营中掀起风波,却悄然生出细微排挤。往后时日,承之饭碗里偶尔会少一勺菜,不频繁,更像是刻意的试探,想看他是否会动怒计较。承之全然看在眼里,既不争辩,也不声张。自第二日起,每日比旁人早起半个时辰,独自去往营地外空地练功。
练的从不是军中花哨把式,而是这些年在茉苑圃地旁自行摸索的法门,深谙运力、省力之窍,通晓如何以最简招式成事。
晨练整整十日,无人围观,无人过问,他只管潜心苦修。
直到某日,方将军途经那片空地,远远驻足立了许久,隔着一段距离静静观望,不曾靠近,片刻后便转身离去。
承之始终未曾回头,心底却清楚,自己已然被人留意。
他抵达驻地的第二个月,边境局势悄然生变。南夏零星的边境摩擦,渐渐变成有规律的试探。每隔三五日,便有一支小队徘徊在边境线附近,不越界挑衅,也不肯退离,分明是在试探天启守军的反应度与布防虚实。
方将军将异动层层上报,上头只传回四字指令: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营里兵卒私下议论纷纷,都猜南夏有意开战,朝廷按兵不动,只因尚未摸清对方底牌。承之静静听着周遭闲谈,从不掺和议论,却默默把每一次摩擦的时间、地点、对方人数,一一暗记于心。
时日一久,他窥破了隐秘规律。南夏出没的小队人数不定,领头之人却始终只有两位,一高一矮,轮流带队,从不同时现身。这便意味着,对面并非一支统一队伍,而是两股势力,在同一段边境线上交替活动,却怀揣同一个目的。
两支人马,两位领,殊途同归,各有分工。
这份察觉,他深藏心底,未曾向任何人吐露。
转机落在一次夜间巡逻。
当夜轮到承之与两名兵卒巡查边境东段,行至一处隐蔽山坳时,另外两人走在前头,承之刻意落后半步,耳力敏锐的他,当即捕捉到山坳里压抑的呼吸声,绝非野兽动静,分明是人刻意隐匿气息。
他没有出声惊动,也没有唤上前头同伴,悄然绕了个迂回,从侧面缓步靠近。
山坳里蹲着一人,身着南夏平民布衣,未穿军服,手中无兵刃,腰间却别着一只扁平小布包,瞧轮廓,像是藏着文书卷轴。那人察觉承之靠近,第一反应不是逃窜,而是慌忙将布包揣入怀中,张口吐出一串南夏语。
承之听得真切。昔日沈沧在世时,曾教他辨识南夏文字,也略学过日常口音,足以听懂大意。
那人急切道:“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送信的。”
承之未曾即刻回话,目光细细打量来人。软底布鞋贴合脚型,行走落脚端正,并无内八姿态。他瞬间想起茉苑圃地那枚内八字脚印,两相印证,确认并非同一人,才开口,以纯正天启语沉声问道:“信要送给谁?”
来人陡然一怔,没料到一名普通天启步卒,竟能通晓南夏言语。沉默片刻,只吐出一个称谓,并非具体姓名,而是南夏语里对旧主的敬称。
承之将二字牢牢记在心底,面色不动声色,命对方交出布包,直言可代为递信,但人必须随他去面见方将军。
来人犹豫良久,终究权衡利弊,缓缓将布包递了出来。
方将军拆开布包看过书信,独坐案前沉默近一刻钟,随后单独召来承之,道出信件部分内容:南夏国内尚存一支前朝旧臣势力,暗中联络边境各方人马,一心想打通消息传入天启的隐秘渠道。这封信只是投石问路,试探天启境内是否有人愿意接应这条暗线。
说罢,方将军凝眸看向承之,沉声问:“你怎么看此事?”
承之思忖片刻,从容作答:“书信内容属实,但送信之人层级不高,未必知晓全盘谋划。”
方将军闻言不再多言,将书信仔细折好压在案头,让承之先行回营。
承之回到营房,静坐铺位上久久出神。
脑海里忽然想起临行前姜茉那句叮嘱:找出来,不是除掉,是弄清他在哪,在做什么,在等什么。
如今他终于洞悉一角真相。南夏有人在静静等候,等的从不是一场兵戈战事,而是一条连通内外的隐秘消息通道。
与此同时,另一重疑虑悄然浮现。这封密信现世的时机,恰好与南夏小队频繁边境试探的节点完全重合。一边以小队试探守军反应,一边暗中遣人送信铺路,若真是同一拨人谋划,那他们图谋的,绝不止一条传信渠道这般简单。
这份判断,他依旧压在心底,没有呈报给方将军。
他必须先查实一桩隐秘细节。方才那人递出布包时,他余光瞥见包底除了书信,还藏着一枚小巧铜片,上面刻着一枚独特纹路符号。只匆匆一瞥,他已然一眼认出。
那符号,竟与茉苑圃地排水沟壁上,被人刻意抹平的几处暗痕,一模一样。
是清道司的专属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