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棚户巷是那种地图软件会标注“建议绕行”的地方。
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天的雨水,空气里混着油烟、下水道和不知道几天没收的厨余垃圾的味道。
特调局的越野车停在巷口就开不进去了。所有人下车步行。
凌晨四点半,巷子里黑得看不清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沈窈窈踩在一个不明液体的水坑里,鞋袜湿了半截,她低头看了一眼,决定不去想那是什么。
44号在巷子最深处。门脸很小,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有光。
秦枭打了个手势。白唐和小李从左侧贴墙靠近,姜楠带两个人封了后巷——44号的后窗通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秦枭自己从正面弯腰钻过卷帘门。沈窈窈跟在他后面。
店里的第一感觉是——吵。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满墙的钟。挂钟、座钟、落地钟、怀表、手表、布谷鸟钟、老式摆钟——各种年代、各种款式的计时器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三面墙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每一个都在走,每一个的节拍都不一样。
叠加在一起,不是白噪音,是那种能把人的太阳穴敲出裂缝的密集节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干瘦,驼背,穿着一件洗到灰的蓝色工装外套,左眼上架着一个老式珠宝鉴定放大镜,正在用镊子摆弄一只拆开的怀表机芯。桌面上是镊子、螺丝刀、注油器,码得整整齐齐。
秦枭和三个武装人员弯腰钻进来的时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
“你们比我算的慢了十分钟。”
他说话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铁皮。
秦枭把枪平放在柜台上,枪口没有指着他,但距离只有三十厘米。
“三叔?”
“就这么叫。”老头终于把放大镜从眼睛上翻了上去,露出一只浑浊的老眼。他上下打量了秦枭一遍,咧了一下嘴,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
“磁铁的活儿是你接的?”
“是啊,”三叔手里的镊子没停,继续摆弄那个怀表机芯,“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拿了张图纸过来,要我按规格切割一批钕铁硼磁片。给了两万块,现金,不开票。”
“长什么样?”
“口罩棒球帽,看不清脸。”三叔摇了摇头,“但——”
他放下镊子,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味道怪。那种泡过死人的水的味道。福尔马林。干我们这行手艺活的鼻子都灵,闻过一次忘不了。”
白唐的眉头动了一下。福尔马林——法医系统、病理科、解剖实验室、标本保存——接触这种东西的人群范围很窄。
秦枭盯着三叔的脸。那张干瘦的老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你们爱查就查,我配合”的老油条式从容。
地下黑工。干了一辈子灰色地带的活,什么阵仗没见过。
沈窈窈站在柜台侧面,视线在店堂里慢慢扫了一圈。
钟。到处都是钟。墙上挂的、桌上摆的、地上堆的、柜子里塞的——她粗略数了一下,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里,至少有三百只正在走的钟表。
滴答声混在一起,沈窈窈的太阳穴开始跳。
然后她看见了。
店堂最深处,靠着后墙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男孩。
半边脑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