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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师徒反目（第1页）

箭是直的。

从弓弦上崩出去，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穿过窝棚里昏暗的光线和飘浮的灰尘，射向凌烬的眉心。距离不到十步，箭不快，但很稳，带着一种老练的、不带感情的精准。是铁脊箭，箭头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凌烬没躲。他站在那儿，看着箭尖在眼前迅放大，能看清箭杆上细密的木纹，能听见箭羽划破空气的细微嘶声。在箭即将射中眉心的前一瞬，他抬起左手，不是挡，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箭杆。动作很随意，像夹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箭停了，箭尾还在颤，出嗡嗡的轻响。箭头离他眉心只有半寸。

老鬼站在窝棚另一头，手里还拿着弓，弓弦在颤动。他盯着凌烬，盯着凌烬夹着箭的两根手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要去死牢？”老鬼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地上。

“嗯。”凌烬松开手指，箭掉在地上，出啪嗒一声。他弯腰捡起箭，握在手里，掂了掂。“陈校尉给了令牌，也给了地图。今晚就去。”

“你信他？”

“不信。”凌烬说，把箭插回腰后的箭壶，“但他给了我娘的东西，是真的。我娘在死牢，也是真的。我得去。”

老鬼沉默。他慢慢放下弓，弓臂磕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掏出烟袋，塞草叶，点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里盘旋，像条灰色的蛇。

“你知道死牢最底层是什么地方吗？”他问，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有点模糊。

“知道。”凌烬也坐下，在对面，“是秦苍关重犯的地方，有寒气封印，只有寒神血脉能进去。”

“不只是寒气封印。”老鬼吐出口烟，盯着跳动的火苗，“那地方，是百年前极寒灾变的源头裂缝之一。地底下是寒髓矿脉的核心，寒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普通人进去，一刻钟就会冻成冰雕。就算你有寒神印，能扛得住寒气，但里面的守卫不是人。”

“是什么？”

“是‘冰傀’。”老鬼说，声音低了下来，“用死囚的尸体炼的，灌入寒气，变成只知杀戮的傀儡。没有痛觉，不怕死，力气是常人的三倍，皮肤比铁还硬。秦苍用它们守死牢最底层，二十年了，没人能活着从那儿出来。你爹当年闯过一次，差点死在里面。”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老鬼，老鬼也看着他，两人在烟雾和火光中对视了三息。

“你怕了？”凌烬问。

“我怕你死。”老鬼说，声音很沉，“你爹就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现在你也要去送死，我还救不了。我欠你爹一条命，还不上，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那就别还。”凌烬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天快黑了，雪还在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路上打旋。“我自己去，死活不用你管。你教我的箭术，我记着。欠你的人情，有机会还。没机会，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但老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冷，很硬。

“站住。”

凌烬停住，没回头。

“你娘可能已经死了。”老鬼说，每个字都像刀，“三年，在死牢最底层，被寒气侵蚀，被冰傀看守，被秦苍折磨。她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一成。你为了这一成的可能，去送死，值得吗？”

凌烬握紧拳头。左手寒神印在烫，烫得皮肤红。他知道老鬼说得对，阿月活着的可能很小。但他得去，不去，他这辈子都会活在“如果”里。如果她还活着呢？如果他没去呢？

“值得。”他说，一个字。

老鬼笑了，笑得很短，像咳。“跟你爹一个德行。行，你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我。”老鬼站起身，走到凌烬身边，看着他，“我对死牢比你熟，知道冰傀的弱点，知道怎么避开寒气最浓的区域。有我在，你活下来的机会，能多两成。”

凌烬转头，看着老鬼。老鬼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烧剩的炭火。两人对视了很久，然后凌烬摇头。

“你腿上有伤，跟不上。”

“跟得上。”老鬼说，拍了拍左腿，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是黑松林那一箭留下的，“死不了就能走。走不动了，你丢下我，我自己爬回来。”

凌烬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行。但进去后，听我的。我救娘，你掩护。碰到秦苍，别动手，他的命留给陈校尉。答应，就一起。不答应，你留这儿。”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成交。”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弓，箭，短刀，火折子，水囊，干粮。凌烬把陈校尉给的令牌塞进怀里，贴着阿月那块蓝布放好。老鬼从窝棚角落翻出个破皮囊，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装的都是药——止血的，止痛的，解毒的，还有一小瓶黑色的粘稠液体，老鬼说叫“燃血膏”，抹在伤口上能暂时封住流血，但药效过了会疼得死去活来。

收拾完，天完全黑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窝棚，钻进风雪里。巷子很黑，没有灯，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只有细微的咯吱声。

走到巷子口，老鬼突然停住。凌烬也停住，侧耳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很多，从北市方向来，正朝这边靠近。

“是巡逻队。”老鬼低声说，“这个时辰，不该有巡逻队来这片贫民区。冲我们来的。”

凌烬握紧腰间的短刀。左手寒神印在烫，在警告。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是死路。只有往前走，或者往回退。但退，就回窝棚，是自投罗网。

“冲过去？”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