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黑的。
从黑石寨往北二十里,是一片被称作“骨林”的乱石滩。地如其名,到处是灰白色的、被风雪侵蚀成奇形怪状的石柱,远远看去像一片巨大的、倒插在地里的骸骨。石柱间散落着真正的骨头——兽的,人的,新的覆盖旧的,有些已经风化得酥脆,踩上去就碎。
凌烬趴在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背靠着冰冷的石面,左肋的伤口用布条和兽皮死死勒着,勒得太紧,呼吸时能感觉到肋骨摩擦布条的细微颤动。疼,但能忍。他右手握着一把弓,是刀爷给的,杉木的,旧,但弦是新的,雪鬃狮的筋拧的,拉到满弓要六十斤力。箭壶里有十二支箭,铁脊的,箭头磨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色。
他在等人。
等石虎,或者等石虎派来杀他的人。
从答应刀爷的条件到现在,过去三天了。第一天,刀爷给了药——是真正的药,黑色的膏状,抹在苏晴伤口上,当天晚上溃烂就止住了,高烧退了些,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苏青守在妹妹身边,三天没合眼,眼睛红得像滴血。
第二天,刀爷给了情报。石虎每天傍晚会带人出寨巡猎,路线固定,从寨子北门出,往骨林方向绕一圈,天黑前回来。随行通常五个人,都是他养的死士,箭术不错,下手狠。石虎自己用刀,不用弓,但刀快,据说能一刀劈开雪原狼的头骨。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凌烬来了。带着弓,带着箭,带着左肋还没愈合的伤口,和左手疤痕深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流般的寒意。
他在等。
天快黑了。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点惨白的光,像垂死者的眼白。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凌烬眯着眼,盯着骨林入口的方向。那里有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像条冻僵的蛇。
来了。
先是马蹄声,很轻,但密集,至少四匹马。然后是说话声,男人的声音,粗嘎,带着笑。接着,人影出现在小路尽头。五个,骑马,都穿着皮袄,戴着皮帽,手里拿着武器。最前面那个特别壮,像座移动的肉山,骑的马都比别人的大一圈——是石虎。他手里提着把大刀,刀背很厚,刀身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常年浸血留下的。
距离一百五十步,太远,箭射过去力道不够,而且有风。
凌烬没动。他看着那五个人骑马进入骨林,度慢下来,因为路不好走。他们没察觉危险,还在说笑。石虎的声音最大,在骂昨天猎到的雪狐太瘦,剥了皮没几两肉。
八十步。
凌烬搭上第一支箭。箭尖随着石虎的移动微微调整。风从左往右吹,石虎在马上,目标大,但马在动,人在晃。他等,等石虎的马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马身微顿的瞬间——
放。
箭离弦,啸声短促,像裂帛。箭很快,穿过飘落的雪沫,穿过八十步距离,射向石虎的胸口。但就在箭即将命中的前一瞬,石虎突然侧身,好像要去挠后背。箭擦着他腋下飞过,钉在后面一根石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石虎勒住马,其他人也停下。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凌烬已经缩回石柱后面,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那股熟悉的、狩猎时的亢奋。他能感觉到左手疤痕在烫,寒气在血管里流动,像冰河解冻。
“谁?!”石虎吼,声音在骨林里回荡。
没人回答。石虎挥了挥手,两个手下翻身下马,拔出刀,猫着腰往凌烬藏身的方向摸来。另外两个留在马上,张弓搭箭,警惕地扫视四周。
凌烬数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只有细微的咯吱声。距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石柱另一侧闪出,搭箭,拉弓,放。
一箭射中最前面那人的喉咙,箭贯入,从后颈穿出。那人僵住,手里刀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喷出来。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跪倒,然后侧躺,不动了。
后面那人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凌烬抽第二支箭,瞄准他后背。但箭还没放,对面马上那两人先放箭了。两支箭呼啸着射来,一支射向他胸口,一支射向他藏身的石柱。凌烬侧身躲过第一支,第二支钉在石柱上,离他脑袋只有半尺。
就这一耽搁,逃跑那人已经跑出三十步,躲到一根石柱后面。凌烬没追,他缩回石柱后,喘了口气。左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血,湿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流。
“妈的,是高手!”石虎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意,“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马蹄声响起,是石虎和马上那两人在策马包抄。凌烬能听见马蹄踩碎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嚼冰。他握紧弓,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来。马上目标大,但度快。他只有十支箭了,不能浪费。
他选了一个方向——左前方,马蹄声最急的那个。他探头,看见一匹马正冲过来,马背上的人已经拉开弓,箭尖对准他藏身的石柱。距离四十步,马在冲刺,人在马上颠簸,箭会射高。
凌烬等。等马冲到三十步内,等马上那人放箭的瞬间——弓弦震动,箭离弦,射向石柱上方。就在那人放箭后、手臂回收的短暂僵直间隙,凌烬闪出,搭箭,拉弓,放。
他的箭更快,更准。箭射中那人胸口,铁脊箭贯穿皮袄,贯入胸腔。那人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摔在雪地里,马受惊跑开。
但另外两人已经到了。石虎从右侧冲来,大刀高举,刀身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左侧那个弓箭手在二十步外勒马,搭箭,瞄准凌烬。
前后夹击。
凌烬没时间思考。他往左扑倒,在雪地里滚,石虎的大刀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砍在石柱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左侧的箭也到了,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走一块皮肉。血涌出来,热辣辣的疼。
他滚到一根石柱后,单膝跪地,抽箭,搭弦,但石虎已经冲过来,大刀横扫。凌烬只能放弃放箭,再次扑倒,大刀擦着他后背划过,撕开皮袄,在背上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来,往骨林深处跑。背后是石虎的怒吼和马蹄声。他在石柱间穿梭,利用地形躲避。但石虎的马快,而且熟悉这里的地形,始终紧追不舍。左侧那个弓箭手也在外围游弋,不时放冷箭,逼得凌烬不停改变方向。
这样下去不行。他会被耗死。
凌烬咬牙,突然转身,不跑了。他面对冲来的石虎,抬起左手,没有弓,只是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结成冰弓。弓成形的瞬间,他右手虚抓,一支冰箭在弦上凝聚。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本能。
石虎看见冰弓冰箭,愣了一下,但马没减,大刀依旧高举。距离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凌烬放箭。
冰箭离弦,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淡蓝色的轨迹。箭不快,但石虎躲不开——太近,而且冰箭在飞行中微调了方向,对准了他胸口。石虎怒吼,大刀下劈,想劈开冰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