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是烫的。
烫得疼,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脸颊上反复按压。凌烬在颠簸中醒来,眼前是晃动的、沾满污渍的兽皮车篷顶。他躺着,身下铺着干草,草是湿的,带着霉味和血腥味。每一次颠簸,左肋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黑,喉咙里出嗬嗬的抽气声。
“别动。”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哑,带着某种熟悉的口音。凌烬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张脸凑在很近的地方。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把整张脸扯得有点歪。男人手里拿着块布,布是湿的,冒着热气,带着草药的苦味。他把布按在凌烬左肋的伤口上,动作不算轻,但很稳。
凌烬盯着这张脸,看了三息,脑子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认识这个人,但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阿……平?”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伤口。“嗯。”
阿平。那个在石林冰窟里,被三娘救回来的流民,说自己是“黑石寨”的猎手,后来被凌烬识破是城防军的探子,放走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月?两个月?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阿平跪在雪地里磕头,说他老娘被秦昊抓了,他不得不当眼线。
“你还活着。”凌烬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差点死了。”阿平说,掀开凌烬伤口上敷着的布。布上沾满黑红的脓血,他扔掉,又换了一块干净的,蘸了药,重新按上。“你那一脚踢碎了我下巴,我在雪地里爬了两天才被巡逻队捡回去。下巴接歪了,说话漏风,吃饭流汤。秦昊说我废物,扔回死牢等死。后来牢里暴动,我趁乱跑了,一路往北,回到这儿。”
“这儿是哪儿?”
“黑石寨外十里,收尸队的地盘。”阿平说,指了指车篷外,“我在收尸队混口饭吃,每天出寨子,在方圆二十里内收尸体——冻死的,饿死的,被兽啃剩下的。今天运气好,收到三个活的。”
凌烬想起昏迷前的最后画面:趴在马背上,风雪,背后倒了一地的人,苏青背着苏晴在前面跑。他撑着想坐起来,但左肋的剧痛让他又跌回去。
“她们呢?”他喘着气问。
“在另一辆车上。”阿平说,继续处理伤口,“那个背人的女人,腿伤很重,但还能走。她背着的那个,快不行了,高烧,伤口烂了,我用雪给她降了温,但没药,只能听天由命。”
凌烬闭上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再次尝试坐起来。这次阿平没拦,只是扶了他一把。凌烬靠着车篷壁坐稳,撩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雪原,天阴着,但没下雪。三辆破旧的板车在雪地上缓慢行进,每辆车由两匹瘦马拉,车轮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辙痕。前面一辆车上坐着苏青,她抱着苏晴,用皮袄把妹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苏青低着头,没看这边,但肩膀绷得很紧。
后面一辆车上堆满了东西——是尸体。用草席裹着,一具摞一具,堆得像座小山。草席没裹严实,有些地方露出冻得黑的手脚,或是残缺不全的头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在寒风里,不浓,但一直往鼻子里钻。
“收尸队……”凌烬喃喃。
“嗯。”阿平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寨子里的规矩,每天派收尸队出去清一遍,防止尸体引来兽群,也防止瘟疫。我是三天前加入的,一天管两顿饭,晚上能睡棚子,比在外面等死强。”
凌烬接过饼,没吃,握在手里。饼很硬,很糙,是杂粮混着草根压成的,在寒风里冻得像石头。他看着阿平,阿平也在看他,眼睛深陷,没什么神采,但很平静,是那种认命后的平静。
“为什么救我们?”凌烬问。
阿平咧嘴笑了,笑得很短,但扯动了脸上的疤,让那个笑容变得有点狰狞。“你放了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两清。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娘死了。我逃回来后去找她,她住的那条街被兽潮冲垮了,全死了。秦昊答应我,办完事就放了她,他骗我。所以我现在,看秦家的人都不顺眼。你们被城防军追杀,肯定是惹了秦家,那咱们就算一路人。”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饼,过了会儿,慢慢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在嘴里化不开,像嚼沙子,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有东西,身上才有力气。
“黑石寨能进吗?”他问。
“能,”阿平点头,“但得交‘进门费’。你们三个,一人十斤肉,或者等值的东西。没有,就在寨子外面搭棚子,自生自灭。寨子里不养闲人。”
凌烬摸了摸怀里。除了那半截断箭,什么都没有。弓丢了,箭壶空了,皮囊里的干粮在逃跑时掉了。他看向苏青,苏青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苏青摇了摇头——她也没有。
“我们没有肉。”凌烬说。
“我知道。”阿平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扔给凌烬,“里面有五斤肉干,我攒的。加上你们那两匹马——虽然瘦得快死了,但剥了皮,拆了骨,也能值点。凑一凑,大概够一个人的进门费。三个人……不够。”
凌烬握紧皮囊。皮囊很轻,里面的肉干大概只有两三斤,阿平说五斤,是在虚报。但他没说破。
“先治苏晴,”他说,“我和苏青在外面等。”
阿平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点头。“行。不过我得提醒你,寨子里不干净。寨主姓石,六十多了,年轻时是条好汉,现在老了,怕死,疑心重。寨子分三派,石寨主自己一派,他儿子石虎一派,还有外来流民推举的‘刀爷’一派。三派明争暗斗,你们进去,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