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偷的。
从裂谷西侧一个城防军临时营地偷的,三匹,都是雪原马,耐寒,但瘦,肋骨根根分明,跑起来时能听见肺里拉风箱似的呼哧声。凌烬抱着苏晴骑在最前面那匹,苏青单独骑一匹跟在后面,剩下一匹驮着些干粮和从营地顺来的几件皮袄。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前路,马蹄踩在积雪上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溅起大蓬雪沫。
“往北,顺着冰河走,”苏青在背后喊,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冰河冬天结冰,但河床是天然的通道,能避开大部分兽群和巡逻队!”
凌烬没回头,只是紧了紧抱着苏晴的手臂。苏晴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从吓人的青紫转成了病态的白。她身体滚烫,隔着厚厚的皮袄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凌烬用皮绳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前,怕她摔下去。
他们已经离开箭猎区两天了。那天在石林休息一个时辰后,苏晴的体温又开始回升,伤口流出的脓液变成了暗绿色,带着甜腥的腐臭味。不能再等了。凌烬用刚恢复的一点寒气再次帮她压制,但效果越来越差。苏青急红了眼,说黑石寨有真正的医师,有药,必须去。
于是他们上路。不敢走大路,只能穿雪原,绕冰丘,躲着一切活物。第一天还算顺利,只遇到一小群雪原狼,被凌烬用冰箭射杀了领头的那只,剩下的散了。但第二天傍晚,他们远远看见了城防军的巡逻队——十人一队,骑马,举着火把,在雪原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火蛇。他们趴在雪窝里躲了一个时辰,等巡逻队走远才敢动。
第三天凌晨,他们摸到了那个临时营地。营地很小,就三个帐篷,五匹马拴在外面。凌烬让苏青守着苏晴,自己摸进去,用冰箭解决了两个守夜的兵,偷了马和干粮,没惊动帐篷里睡觉的人。但牵马离开时,一匹马打了个响鼻,帐篷里有人醒了,喊了声“谁”。凌烬没停,翻身上马就跑,苏青跟上。背后传来叫骂声和弓弦声,几支箭射来,都落在了身后。
现在他们跑出了大概五里地,背后没见追兵,但不敢停。雪原马耐力有限,这么拼命跑,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就得趴下。
“前面是冰河!”苏青喊。
凌烬抬头,看见前方雪原突然下陷,形成一道宽阔的河谷。河谷里是冰封的河面,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条死去的巨蟒。河面不平,有很多冰丘和裂缝,但确实是一条路。
他勒马,马嘶鸣着在河谷边缘人立而起。他稳住,然后策马顺着缓坡冲下去。马蹄踏上冰面时打滑,差点摔倒,但很快站稳,开始沿着河道往北跑。苏青跟下来,剩下一匹马也跌跌撞撞跟上。
冰河上风更大,像无数把冰刀在脸上刮。凌烬低头,用皮袄的毛领护住苏晴的脸。苏晴在他怀里动了动,喉咙里出细微的**。
“冷……”她喃喃,眼睛没睁开。
“忍一忍,快到了。”凌烬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们在冰河上跑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但天色反而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塌下来。风里开始夹杂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是暴风雪要来的前兆。
“不能跑了!”苏青在后面喊,“马撑不住了,得找地方躲!”
凌烬也感觉到了胯下马匹的颤抖,每一次抬蹄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左右看了看,河谷两侧是高耸的冰崖,没地方躲。只有前方,大概半里外,河谷拐弯处,冰崖上似乎有个凹进去的黑影,像是洞穴。
“前面!”他喊,用马鞭抽了马臀一下。马嘶鸣着往前冲,但度明显慢了。
终于冲到拐弯处,那确实是个冰洞。不大,但足够三人和马挤进去。洞口垂着冰凌,像牙齿。凌烬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把苏晴抱下来。苏晴已经又昏过去了,呼吸微弱。苏青也下马,牵着三匹马进洞。洞里比外面稍暖和,但依旧冰冷刺骨,地面是冰,墙壁是冰,穹顶垂着冰锥。
凌烬把苏晴放在最里面,用皮袄盖好,然后从驮马上卸下干粮和皮袄。苏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但洞里没柴,只有冰。她试了几次,点不着,气得把火折子摔在地上。
“没用。”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凌烬没说话。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片在河谷里打旋,能见度不到十丈。就算有追兵,这会儿也找不到他们。但暴风雪同样困住了他们,而且苏晴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他走回洞里,在苏晴身边坐下,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更烫了。伤口流出的脓液已经把包扎的布条浸透,散出甜腥的恶臭。他解开布条,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黑,边缘溃烂,能看见骨头。
苏青也看见了,她跪在苏晴另一边,手在抖。
“她……她会死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凌烬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调动寒髓。这次他有了经验,不是粗暴地输入寒气,而是用意识引导,让寒气像细流一样渗入苏晴的伤口,包裹住溃烂的组织。他能“看见”那些坏死的细胞在寒气作用下冻结、剥离,新的肉芽在寒气刺激下缓慢生长。很慢,而且极其消耗精神。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渗出,但瞬间就冻成了冰珠。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苏晴伤口处的溃烂停止了蔓延,但新生的肉芽太过脆弱,随时可能再次感染。他收回寒气,喘着气,眼前阵阵黑。这次的消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他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怎么样?”苏青急切地问。
“暂时稳住了,”凌烬说,声音嘶哑,“但需要真正的药,不然还会恶化。”
苏青沉默。她看着妹妹苍白憔悴的脸,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在冰洞里很响。凌烬看着她,没拦。苏青又扇了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嘴角渗出血。
“够了。”凌烬说。
苏青停手,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但没哭出声,只是喘着粗气,像受伤的兽。
洞里只剩下风声,和马蹄不安的刨地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声突然变了。不是风声,是马蹄声,很多,很急,从冰河上游传来。凌烬猛地站起,冲到洞口,往外看。风雪太大,看不清,但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还有人的喊叫声。
是追兵。
他们找到这儿了。
凌烬退回洞里,看向苏青。苏青也听见了,她抓起地上的弓——是从营地顺来的,城防军的制式弓,弦是新的。她搭上箭,但手在抖。
“多少人?”她问。
“听声音,至少二十骑。”凌烬说。他走到驮马旁,从行囊里抽出那半截断箭,握在手里。断箭冰凉,但掌心处的弓形印记在隐隐烫,像是在回应即将到来的战斗。
马蹄声在洞口外停下。有人在喊:“里面的人出来!城主有令,抓活的!”
是陈校尉的声音。
凌烬和苏青对视一眼。苏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压低声音说:“我带苏晴从后面走,你拖住他们。”
“没后路,”凌烬说,眼睛盯着洞口,“洞口是唯一的出路。而且,苏晴经不起折腾了。”
苏青咬牙,握紧了弓。
洞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要进来。凌烬抬手,冰弓在左手瞬间凝结。他搭上冰箭,瞄准洞口。第一个人影刚探进来,他就放箭。
冰箭无声射出,贯穿那人胸口。那人僵住,低头看看胸口的洞,又抬头看看凌烬,然后倒下。洞口外一阵骚乱,有人喊:“放箭!”
十几支箭飞进洞里,钉在冰壁上,冰屑四溅。凌烬拉着苏青躲到冰柱后面,箭雨泼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马匹受惊,在洞里乱窜,差点踩到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