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灰的。
天是灰的,远处的地平线也是灰的,只有脚底下的雪泛着惨白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凌烬趴在雪橇上,脸贴着冰冷的木板,每次颠簸,左肩的骨头就摩擦一次,疼得他眼前一阵阵黑。
雪橇是兽皮绷的,架在两根弯曲的骨架上,前面三头雪犬在拉。犬的喘息声很重,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结成冰晶,落在凌烬脸上,很快又化了,混着血水流进衣领。
“还没死。”
声音从前面传来,是拉雪橇的汉子,裹着厚重的兽皮袍子,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他回头瞥了凌烬一眼,又转回去,挥了挥手里的鞭子。
雪犬加,雪橇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凌烬想动,但动不了。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左肩完全没了知觉,只有胸口那三根断肋骨还在疼,一呼吸就像有刀在刮。他费力地抬眼,看着前面的背影。
不是城防军。
城防军穿皮甲,戴铁盔,这人只裹着兽皮,背上背着一把粗制的猎弓,箭壶是兽皮缝的,里面的箭杆参差不齐。是流民,或者更准确点,是雪原上的猎户。
凌烬不知道他怎么到这儿来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箭猎区的裂谷边缘。百夫长让他们“加练”——二十个箭奴,每人只有五支箭,要在兽群里杀出一条路,从裂谷这头跑到那头。活下来的,当天饼加倍。
凌烬左肩还缠着布条,单手拉弓,勉强杀了三头雪原狼,跑到一半时,裂谷深处传来低吼。不是狼,不是熊,是别的什么——声音很沉,带着回响,震得岩壁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是王兽。
虽然只是亚种,但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二十个箭奴,当场死了十七个,剩下三个往谷外跑,凌烬跑在最后,被王兽的爪子扫到后背,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这雪橇上。
“你运气好。”
那汉子又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那畜生追出来,正好撞上我们的陷阱,掉冰窟窿里去了。不然你早成粪了。”
凌烬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全是血,只出嗬嗬的声音。
“别说话。”汉子说,“省点力气,还能活。”
雪橇继续往前。凌烬趴在木板上,看着两边的雪原。这里已经不是箭猎区,地形更开阔,远处有低矮的冰丘,像巨兽的脊背伏在雪里。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样子又要下雪。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雪橇慢下来。前面出现一片石林,是天然的石柱,被风雪侵蚀得奇形怪状,像一群扭曲的巨人。石林深处隐约有火光,还有烟,很淡,混在风里几乎看不见。
雪橇驶进石林,在最大的那根石柱后面停下。汉子跳下来,拍了拍雪犬的脑袋,然后走到凌烬身边,弯腰看了看。
“能走不?”
凌烬摇头。
汉子啧了一声,伸手把他从雪橇上拽下来,扛在肩上。动作很粗鲁,牵动伤口,凌烬疼得闷哼一声,但没叫出来。汉子扛着他往石柱后面走,那里有个洞口,被兽皮帘子遮着,掀开,里面是条往下走的窄道。
洞里很暗,只有深处透出火光。汉子扛着凌烬往下走,石阶很滑,他走得很稳。走了大概二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天然石窟,不大,但能容下十几个人。中间生着篝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里面煮着东西,冒着热气,味道很怪,混着肉味和草根味。火边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裹着兽皮,脸色黄,眼窝深陷,是长期饥饿的痕迹。
看见汉子扛着人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
“又捡一个?”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冻疮,手里拿着根木棍在拨火。
“嗯。”汉子把凌烬放在火边的干草堆上,“箭奴,从裂谷那边捡的。”
“伤这么重,活不了。”另一个男人说,声音很冷。
“试试。”汉子说,蹲下来,开始解凌烬身上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冻硬了,撕开时出嗤啦的声音,带下一层皮肉。凌烬咬牙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汉子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起来。“骨头裂了,得接。”
“谁接?”那女人问。
“苏青。”汉子说,抬头朝石窟深处喊,“苏青!”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比洞里其他人干净,脸上没冻疮,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在火光下像两颗黑曜石。她穿着缝补过的皮袍,腰间挂着把小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很光。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给他接骨。”汉子指了指凌烬。
苏青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凌烬的左肩,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肋骨也断了。”她说,伸手按了按凌烬的胸口。
凌烬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苏青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白色粉末在掌心,又倒了点水,和成糊状,抹在凌烬左肩上。药膏很凉,抹上去瞬间缓解了疼痛。然后她双手按住凌烬的肩膀,对汉子说:“按住他。”
汉子按住凌烬的右肩和双腿。苏青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拧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