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肿了七天。
肿得像面馒头,皮肉紫黑,轻轻一碰就疼得眼前黑。凌烬每天靠在牢房墙角,右手握着一小块冰,按在左肩上。冰是捡的,从牢门外扫进来的积雪里抠出来的,握在手里很快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去箭猎区。
刀疤脸说得对,手废了,射不了箭,去就是死。但留在牢里,也没好日子过。狱卒不再硬饼,每天只给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汤。喝下去,肚子咕噜响,像有虫在咬。
对面牢房那个六指瘦子,眼睛天天盯着他。目光黏糊糊的,像舌头在舔。凌烬知道他在等,等他饿死,或者虚弱到没力气反抗,好来摸他怀里那几块硬饼。
饼还剩三块半。
凌烬每天掰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含在嘴里慢慢化,化到没味了再咽下去。这样能撑久点。他算过,一天一角,能撑三十五天。三十五天,左肩能不能好?
不知道。
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还是淡白色,周围皮肤因为肿胀绷得很紧,疤看起来更明显了。他用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疤痕,没什么感觉,不痒不烫,就是一道疤。
裂谷底下那支冰箭,像场梦。
但胸口的伤是真的,肋骨断了三根,呼吸都疼。左肩骨头裂了,一动就钻心。这些都是真的。只有那支光的冰箭,那寒气,那瞬间冻结血液的感觉,像幻觉。
也可能不是。
凌烬握了握右手,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箭,在昏暗里看。箭杆上的裂缝还在,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他用拇指按住裂缝,用力。
疼。
裂缝边缘粗糙,硌着指腹。他松开手,把断箭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铁腥气混着自己的汗味,熏得人脑子昏。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狱卒的靴子重,踩地咚咚响。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顿。凌烬抬眼,看见一个影子停在栅栏外。
是那个送弓的老兵。
还是那件破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老兵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像尊石像。凌烬也没动,两人隔着栅栏对望。
过了很久,老兵开口:“手废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石头。
凌烬点头。
老兵从斗篷下伸出手,手里握着个小陶罐,从栅栏缝隙塞进来。陶罐掉在草堆上,没碎。凌烬没捡,他看着老兵。
“药。”老兵说,“敷肩上,一天三次。”
凌烬还是没动。
老兵等了一会儿,又说:“不想活,就把药扔了。”
说完转身要走。
“为什么?”凌烬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老兵停住,没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弓,给药?”凌烬说,“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兵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箭术不错。”
“就这?”
“就这。”
老兵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凌烬盯着地上的陶罐,看了很久,才用右手捡起来。陶罐很粗糙,表面有烧制的裂纹。他打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闻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腥气。
他没立刻用,把盖子盖好,放在脚边。然后躺下,脸对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