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垛上多了顶白裘。
雪白的,在铁灰色的城墙背景下扎眼得像块骨头。凌烬站在坡底抬头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顶白裘在风里飘,边角翻卷,像垂死鸟的翅膀。
秦昊来了。
凌烬收回视线,低头检查弓弦。铁木弓的弦是新的,兽筋拧的,绷得很紧。他拉了拉,弦震的嗡声低沉,像闷雷。箭壶里十支箭,箭杆笔直,翎毛完整,箭头磨过,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冷铁色。
是“表演”用的箭。
刀疤脸小队长走过来,踹了踹他脚边的雪。“今天规矩变了。”他说,声音混在风里,有点飘。
凌烬抬眼。
“少城主想看点新鲜的。”刀疤脸咧嘴,脸上的疤扯出个古怪的弧度,“不放兽,你自己下裂谷。”
空气静了一瞬。
其他箭奴都看过来,眼神复杂,有惊恐,有幸灾乐祸,有麻木。凌烬没动,他看着刀疤脸,等下文。
“裂谷底下有东西。”刀疤脸继续说,手往谷口方向一指,“不多,就三头。但够你看的。你下去,杀了,活着上来,今天饼加倍。死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凌烬看向裂谷。谷口黑黢黢的,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腥臊和腐臭味。平时兽从里面出来,箭奴在坡上射,就这样每天还得死七八个。下裂谷?那是找死。
不,是必死。
“不去呢?”凌烬问,声音很平。
刀疤脸笑了,笑得很难看。“不去也行。”他说,“现在就死。”
凌烬沉默了三息,然后点头。“好。”
刀疤脸反倒愣了下,盯着他看了会儿,才挥挥手。“给他解枷。”
两个城防军过来,用钥匙打开凌烬脖子和手腕的铁枷。铁环卸下的瞬间,肩膀一轻,但锁骨被磨破的地方立刻火辣辣地疼。凌烬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咔响。
“弓带着,箭十支。”刀疤脸说,“别的没有。下去吧。”
凌烬没动,他看向城垛。白裘还在,边上多了几个人影,是银甲的反光。他们在看,像看戏。
他转身,往裂谷走。
雪很深,没到大腿。每一步都费劲,拔腿时带起大蓬雪沫,扑在脸上,化成水,又冻成冰碴。裂谷越来越近,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像尸体在热天里放烂的味道。
谷口到了。
凌烬站在边缘往下看。裂谷不深,二十来丈,但陡,岩壁上结着冰,滑。谷底是黑的,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在动,很大,比铁脊熊还大。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然后他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往下爬。
岩壁很滑,冰碴扎手。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爬到一半时,左手那道疤突然开始烫,不是痒,是烫,像有烙铁按在皮肤上。
他停住,往下看。
谷底那几团影子不动了,抬头往上看。距离拉近,凌烬看清了——是冰齿虎,但不是普通的冰齿虎。这三头体型大一圈,毛色青,脊背上的骨刺更长,更密,像一排倒插的短矛。最中间那头右眼是瞎的,眼眶里结着黑色的痂,左眼是琥珀色,在昏暗的谷底泛着幽光。
王兽。
不是真正的王兽——真正的王兽能吐息,能破城墙——但这是王兽的亚种,血统不纯,可也比凡兽强十倍。
凌烬握紧手里的弓,继续往下爬。
离谷底还有三丈时,他松手,跳下去。落地很重,震得脚踝麻,但他顺势一滚,卸掉力道,单膝跪地,弓已握在手中,箭已搭弦。
三头虎没立刻扑上来。
它们围着,慢慢踱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像在打量猎物。最中间那头瞎眼虎喉咙里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滚雷。
凌烬慢慢站起来,背贴着岩壁。他不能退,后面是冰壁,没路。只能往前,从三头虎中间杀出去。
距离:十五步。
风:谷底没风,但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涡流,是虎呼吸带起的。
虎的度:快,非常快,他只有一箭的机会。
凌烬屏息,拉开弓。铁木弓很沉,拉到满弓时,左肩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但他没松。他瞄准瞎眼虎的左眼——唯一的眼睛。
放。
箭啸。
竹箭划破昏暗,笔直地射向虎眼。瞎眼虎在箭离弦的瞬间偏头,箭擦着它耳廓飞过,钉在后面的冰壁上,冰屑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