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持那条消息来的时候,文鸳正站在书房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学号和班级信息,这不是随便能查到的东西,学校系统有权限管控,能拿到这个,要么是内部人,要么是有人专门去挖过她的背景。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立刻回林持,先把那条评论的截图存进文件夹,然后坐到书桌前,把备忘录翻到最新那一页,在“提前准备好的脚本”下面新起一行,写下:学号来源。
这件事她压着,没有告诉曾砚辞。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医院,是奶奶的例行透析日。
奶奶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坐在病床上,把文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她瘦了。文鸳说没有,把带来的汤放到床头柜上,坐到床边,陪奶奶说了一会儿闲话,说布会顺利,说品牌的账号涨了关注,说怀瑾最近学会了一儿歌,唱得跑调。
奶奶听着,没有接那些话,等文鸳说完,才开口,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文鸳说睡得挺好的。
奶奶把手放到她手背上,说:“你从小就这样,有事情压着,眼睛下面就有一道浅印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文鸳没有再辩,把手翻过来,握住奶奶的手,说:“是有点事,不大,处理中。”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想起一件事,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说,但这几天总是想起来,觉得还是说一声比较好。
文鸳把身子坐正了一些。
奶奶说,是文鸳父母失踪之前的事,大概在那之前两三个月,有人找到奶奶,不是登门,是在她去菜场的路上,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客气,问她认不认识一张“旧图纸”,说是和文鸳爷爷早年参与的一个项目有关,说那张图纸当年被爷爷当纪念品带走了,问奶奶知不知道在哪里。
文鸳问:“爷爷什么项目?”
奶奶说她也不清楚,爷爷那一辈的事,他在世的时候不怎么提,只知道年轻时候做过一段技术方面的工作,后来单位撤了,就转行了。那张图纸她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东西,当时就这么告诉那个人了,那个人道了谢,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奶奶说,她当时没放在心上,觉得可能是什么旧同事在整理档案,就忘了。后来文鸳父母出事,她忙着应付那些事,更没想起来。但这几天,文鸳在忙的那个“不语”的事,奶奶在电视上看到了一点报道,那个名字,那个年代,她突然把两件事并在一起,觉得不对劲。
文鸳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那个人,你还记得什么样子吗?”
奶奶说记不清了,中年男人,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没有口音,穿着也普通,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文鸳说:“爷爷的遗物,现在在哪里?”
奶奶想了一下,说,爷爷走得早,遗物当时收拾了一部分,有些箱子一直放在老房子的储藏间里,文鸳父母出事之后,老房子的钥匙就一直在文鸳手里,那些箱子应该还在。
文鸳把这件事压住,没有在奶奶面前表现出什么,陪她把透析做完,把午饭的事交代给护工,才起身准备走。
奶奶在她背后说了一句:“那张图纸的事,你爸妈失踪之前,有没有人找过他们,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有些东西,不是你主动去找,它也会找上来的。”
文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奶奶一眼,说:“我知道了。”
她出了医院,在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动,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在学号来源那一行下面,新起了一段,把奶奶说的那些写下来:旧图纸,爷爷,特殊项目,失踪前两三个月,陌生男人,菜场路上。
她把这几个词和之前那条线并排放在一起,那条消息说“档案库的问题,他们改的不只是日期”,沈恪说葡萄牙那家咨询公司的业务是“信息整合与战略顾问”,两年前曾家那次信息泄露,泄露的是一份收购方案草稿,而那个代理节点,今天又出现在攻击她的舆情行动里。
如果爷爷当年参与的那个项目,和沈不言的技术手稿有交集,那么有人在找那张图纸,不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是一条更长的线,从爷爷那一代就开始了,只是她之前不知道自己站在这条线上。
她把手机锁上,动了车。
老房子的储藏间,她上一次进去是两年前,当时是去取奶奶的一些旧证件,那些箱子她看见过,没有打开,只知道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用旧布盖着,放在最里面的角落。
她没有立刻去老房子,先回了曾家,把怀瑾怀瑜的午饭时间陪过去,等张阿姨把两个孩子带去午睡,才去找曾砚辞,把奶奶说的那些转述了一遍。
曾砚辞把那段话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爷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文鸳说,她出生前三年。
曾砚辞说:“1987年前后。”
这不是一个问句,文鸳把这个时间点对了一下,没有说话。
曾砚辞说:“那份专利归档目录,1987年,沈不言的技术手稿被归档的那一年,如果你爷爷当时参与的是同一个项目,那张图纸,可能不是纪念品,是原始资料的一部分。”
文鸳说:“我需要去老房子翻一下那些箱子。”
曾砚辞说他让周助理陪她去,文鸳说不用,她自己去,但她把这件事的时间压了一下,说今天先不去,她要先把那批箱子的大概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清楚再动。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翻出来,找到林持,回了那条关于学号的消息,让林持去查一下,学校系统里,她的学籍信息,最近有没有被调取过的记录,走正规渠道,找学校信息管理部门,以“个人信息安全核查”为由申请查询。
林持回得很快,说她去问。
文鸳把手机放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绿化带在下午的光里安静得很,那排管道的位置,设备已经撤走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在想奶奶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你主动去找,它也会找上来的”,那个在菜场路上拦住奶奶的陌生男人,他当时已经知道图纸可能在爷爷手里,但奶奶说不知道,他就走了,没有再出现。
他为什么相信奶奶说的是真话?
或者,他不是真的在问奶奶,他是在确认,奶奶不知道,那就意味着,图纸还没有被人找到,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文鸳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手机震动了,是林持,消息只有一行:
“学校那边说,你的学籍档案上个月有一条外部调取申请记录,申请单位填的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但那家公司的营业执照,注册地址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