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砚辞把文鸳的方案压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沈恪主动来消息,说有话要当面谈,指名要见文鸳。
曾砚辞把这个请求转告给文鸳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只说:“他要见你,你决定见不见。”没有给建议,也没有说不合适。文鸳想了一下,说:“见。”
地点定在一家安静的茶馆,沈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他见到文鸳,没有寒暄,直接说:“你那个方案,我看过了。”
文鸳在对面坐下,说:“曾总转给你了?”
沈恪说:“是他主动过来的。”把茶杯转了半圈,说:“我欣赏你的逻辑,你没有试图把这件事变小,而是试图把它变成别的东西,这和我见过的大多数处理方式不一样。”
文鸳没有接这个评价,问:“但是?”
沈恪把那个“但是”停了一下,说:“你的方案成立的前提,是沈家这边愿意配合,以文化顾问的名义参与进来,把那份对照表变成品牌故事的一部分。这个前提,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给你。”
文鸳说:“沈家内部有分歧。”
沈恪没有否认,说:“我来找曾砚辞,代表的是我自己的判断,不是所有人的共识。沈家有人认为,正名不是这么正的,体面地参与进一个新品牌,不等于沈不言的名字被还回来了,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文鸳把这层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激进派要的是什么?”
沈恪把茶杯放下,说:“他们要的东西,我不方便替他们说,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真正麻烦的地方不在那份对照表,也不在大事记修订版,而在另一个方向。”他顿了一下,说:“陆腾跃那边的人,目标从来不是把曾氏逼到桌面上道歉,他们想的比这个更彻底。”
文鸳说:“你是在告诉我,他们的目标是曾家本身,不只是集团。”
沈恪把她看了一眼,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然后把声音放低,说:“侵蚀一个家,比打垮一家公司要容易得多,也隐蔽得多,不会留下可以追责的痕迹。”
这句话之后,茶馆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玻璃那边透进来,停了一下,走远了。
文鸳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沈恪能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部分他不会开口,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那条线他也还没有接上。
她回来的时候,曾砚辞正在书房接电话,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把从沈恪那里听来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压了一遍,“侵蚀一个家”这几个字停留的时间比较长。
她去找孩子们,怀瑾在客厅拼积木,怀瑜不在,张阿姨说在房间里画画。文鸳上去,推开房间门,怀瑜坐在小桌前,画纸铺开,专心的样子,没有抬头。
文鸳没有打扰,在旁边坐下,等怀瑜画完一张,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几张旧画,是怀瑜最近一周画的,张阿姨按日期叠放着,整整齐齐压在角落里。
她把那几张画翻过去,前两张是房子和树,线条歪斜,是孩子正常的笔迹。第三张开始,画面里多了一个深色的形状,位置在画面边缘,靠近一个四方形——那个四方形大概是窗户。那个形状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是一团深色,但在接下来每一张里,它的位置都在窗的外侧,有时候是圆的,有时候是长条形,大小在变,但每一张里那个位置都没有空着。
文鸳把画重新叠好,放回去,没有动声色,问怀瑜:“你最近画了好多房子。”
怀瑜把笔放下,点了头,说:“是我们家。”
文鸳说:“那窗户旁边那个是什么?”
怀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画的那张,把那个深色的形状描了一遍,说:“是会动的黑色。”
文鸳把这个答案停在那里,没有再问,换了一个话题,说怀瑜画的房子顶很好看,两个人说了几句,文鸳起身出去了。
走廊里,她把“会动的黑色”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窗外,近期,孩子的画。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可以有别的解释,但放在一起,放在沈恪今天说的那几句话旁边,那条还没有接上的线,线头又多了一个。
她下楼,陈姨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条,递给文鸳,说:“林持女士刚才打了座机,说下午那个南方联系人有消息了,问你方不方便回个电话。”
文鸳把纸条拿过来,那个号码她认识,是林持的手机,但旁边还有另一行,是另一个号码,陈姨的字迹,写着“南,工艺师之女”几个字。
她抬头看了陈姨一眼,陈姨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动作平稳,背影看不出什么。
文鸳把纸条折好,拿回书房,把它压在那个档案盒旁边,先拨了林持的电话。
林持接起来,说那边联系上了,工艺师的女儿叫邱鸣,五十多岁,在南方一个小城,本来不愿意见外人,但听说和“不语”有关,停顿了很久,最后说愿意通个电话,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文鸳把“只有这一次机会”这几个字记下来,问林持:“她知道第三份记录的事吗?”
林持说:“她没有直接说,但她问了一个问题,她问,现在来找她的人,是什么立场。”
文鸳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她在确认来的人不是要拿走那份东西的。”
林持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两个人说好了流程,文鸳挂了电话,把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几行,在“傅,今日,谈”那行下面,写了两行:“沈恪,侵蚀,方向。”下面另起一行,写了:“邱鸣,南,第三份,立场。”
她把手机锁上,把档案盒往旁边推了一下,看见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角,是怀瑾上次来书房随手放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了几条弧线,没有画完,那几条线停在纸的中央,缺口朝上。
文鸳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压回去。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文鸳应声,曾砚辞推门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说:“傅董事今天下午的那次见面,他提了一个新的要求。”
文鸳把手机放下,等他说。
曾砚辞说:“他说,不语子品牌这个思路,他听到了一些风声,他的意见是,如果要推,必须由他推荐的一个合作方来主导对外的文化叙事部分,不能让外部的人介入内容层。”
文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他已经知道这个方案了。”
这不是问句。
曾砚辞没有回答,但他把那个文件夹重新翻开,把傅董事今天的会面记录放在桌上,文鸳看见第一页的页眉,有一个机构名称的缩写,和她此前在书房桌上那张便条上看到过的那串字母,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