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的帖子送出去时,三水镇又热闹了一回。
热闹里也夹着闲话。
“赵老板真舍得,一个女娃娃,满月宴摆到福满楼去?”
“可不是,女儿再宝贝,往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没传到夏宜兰耳朵里,先传进了赵德耳朵里。
他正站在铺子门口吩咐伙计搬酒,闻言脸一沉,手里的账本“啪”一声合上。
“谁说的?”
几个嚼舌根的人立刻低了头。
赵德冷笑一声:“我赵德的闺女,是赵家的明珠。今日谁来吃酒,说好话,我敬他三杯;谁来添堵,福满楼的门他就别进了。”
这话一放出去,三水镇更热闹了。
赵家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福满楼被包了整整一天,门口挂红绸,楼梯扶手擦得亮,厅里摆了二十桌。跑堂的从早忙到晚,酒坛子排了半堵墙,连平日里最会端架子的福满楼掌柜,都亲自在门口迎客,笑得脸快僵了。
“赵老板这排场,真是给足了小姐脸面。”
有客人进门时压低声音:“一个女娃娃,摆这么大阵仗?”
旁边人立刻撞他胳膊:“你小声些。赵老板如今把这位小小姐疼到心尖上,夫人也得宠,你要是不想饭没吃上先被请出去,就把嘴闭紧。”
那人讪讪一笑,忙拱手进门。
楼上雅间里,夏宜兰正由丫鬟伺候着换衣裳。
她生产后身子还虚,脸颊瘦了些,腰身也比从前柔软。今日穿了件杏色衫裙,髻挽得不高,只簪了一支珍珠钗。整个人看着温温静静,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安定。
奶娘把赵明珠抱到她面前。
小姑娘穿着红色小袄,脸蛋养得圆润,眼睛闭着,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也吃到了甜。
夏宜兰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外头有人嫌她不是儿子,不知道一场满月宴里藏着多少看热闹的眼睛。她只安安稳稳地睡着,软得像一团云。
夏宜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她曾经也这样来到世上,可后来被人轻飘飘一句话、五十两银子,送出了白家。
她不想她的女儿也被人这样衡量。
门在这时被推开,赵德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长衫,腰间系着玉佩,头梳得整齐,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人到中年,身形有些福,肩背却仍宽,站在门口时很有几分富贵气。
只是他一看见女儿,那点富贵气立刻散了个干净,满脸只剩下笑。
“醒了吗?”
夏宜兰摇摇头:“睡着呢。”
赵德放轻脚步走近,动作比进祠堂还谨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摆到桌上,语气里压不住得意。
“给你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把小金锁。金锁打得圆润精巧,边角都磨得细腻,不会硌着孩子。正面刻着两个字——
明珠。
夏宜兰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心头忽地一顿。
“赵明珠?”
赵德坐在桌边,眉毛都扬了起来:“我想了三天。珠子嘛,得好好捧着,不能磕着。明珠,亮堂,也贵气。”
夏宜兰垂下眼,眼眶慢慢热了。
她不是没听过好听话。
可这两个字落在女儿身上,像有人郑重其事地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随便生下的女娃娃,她是被盼着、疼着、捧着长大的明珠。
“明珠好。”她轻声说,“很好。”
赵德见她喜欢,立刻更得意:“我就说我有文化。”
夏宜兰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