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宜兰生产那日,三水镇的雨从黄昏下到半夜。
赵家后院被雨声裹得严严实实,廊下的灯笼湿了一圈,火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青砖地上积着水,丫鬟端着热水盆小跑而过,裙角都溅湿了。
屋里传来夏宜兰压低的痛声。
赵德站在廊下,整个人绷得僵。
他个子不算高,肩背却厚,平日里穿绸衫、戴玉扳指,往铺子柜台后一坐,算盘珠子一拨,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占便宜。
可这会儿,他脸上的肉紧着,额头冒汗,手里那串佛珠被他攥得咯吱响。
管事婆子在旁边劝:“老爷,您坐会儿吧,这都转了一个时辰了。”
赵德没理,转身又走了两步。
鞋底踩在湿砖上,出闷闷的响。
屋里又是一声痛呼,比先前更哑。
赵德猛地停住,脸都白了。
“怎么还疼成这样?”他抬头冲着门口喊,“稳婆!稳婆呢?她是不是没用心?”
门帘里立刻探出个丫鬟的脑袋,急得声音都颤:“老爷,稳婆说还早,夫人让您别吵。”
赵德嘴张了张,硬是把话咽回去。
他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做买卖亏过银子,被人赖过账,年轻时还被官差盘问过一整夜,他都能笑着递茶,转头把账算回来。
可隔着一道门听夏宜兰疼,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感觉太要命。
屋内,夏宜兰咬着布巾,指尖攥紧被褥。
汗把她鬓边的头全浸湿了,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平日爱干净,头总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讲究颜色,哪怕只是坐在窗边绣花,也要戴一支素银簪。
如今她连抬手整理鬓的力气都没有。
腹中又一阵疼涌上来,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音,眼前的红帐顶变得模糊。
稳婆在旁边低声哄她:“夫人,别怕,跟着我来,用力,别乱喊,留着劲儿。”
夏宜兰听见了,也照做了。
她一向会忍。
女人的命,很多时候就被一张肚皮推着走。
王寡妇进白家没多久就生了儿子,从此腰杆硬得能把门槛踩塌。
她呢?她若生不出儿子,会不会又被人笑?
外头雨声渐小。
夏宜兰疼得浑身抖,嘴唇被咬出了血味。
稳婆忽然提高了声音:“夫人,再使劲儿!快了!”
赵德在廊下听见这句,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冲过去。
管事婆子赶紧拦住:“老爷,您不能进!”
“我知道!”赵德粗声道,眼睛却盯着那道门,“我又不是没脑子。”
话说得硬,手却抖得厉害。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后院湿气很重,泥土味和热水的雾气混在一处。赵德站得腿都麻了,嗓子干得疼,还不肯去喝茶。
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声音不大,却很亮。
赵德整个人愣住。
下一刻,他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在门槛外。
门帘掀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
“恭喜赵老爷,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母女平安?”
赵德先抓住这四个字,喉结动了动。
稳婆笑着点头:“平安,都平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松了。
廊下安静了片刻。
几个丫鬟悄悄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