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坐在桌边,跟白春生喝酒。
白春生殷勤得很,酒壶举得高高的,那酒线细细地落进杯子里,一滴都没洒。
“德,来来来,再满上。”
赵德心里痛快,端起来就干。
他做生意这些年,喝酒的场子没少应付,但跟白春生喝,他放松,不设防。
毕竟是宜兰的小叔叔,算自家人。
白春生给他倒完酒,把酒壶放下,拿筷子夹了块卤猪耳朵搁他碟子里。“德,你如今这买卖越铺越大,我在镇子上的人都念叨你的名字。”
赵德摆手,耳根子红了,端起杯子又灌一口。“白兄抬举了。”
“哪里是抬举。”白春生又倒上,嘴上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什么人没见过?像你这号的,那是属凤毛麟角的。”
赵德被夸得找不着北了,仰脖子又是一杯。
白春生手腕一翻,酒壶又凑上去。他眼睛眯着,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挑不出毛病,可他夹菜的筷子稳得很,自己面前那杯酒碰都没碰。
“你娶了宜兰,那是你天大的福气。”白春生放低声音,像是说体己话,“那丫头,打小我就看着她长大的,知根知底,心眼好,模样也好。”
赵德嘿嘿笑了,那笑里带着得意,带着满足,端起酒杯又干了。喝完咂咂嘴,“宜兰确实好。”
“好就好。好就好。”白春生重复着,声音轻飘飘的,眼皮底下的目光却沉下去了。
他看着赵德那张越来越红的脸,看着他那越来越迟钝的眼神,看着他端杯子的手开始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夏宜兰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也不好劝。
赵德的酒杯终于端不住了。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往桌上歪,那只拿筷子的手松开了,筷子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眼睛合上,呼噜声从喉咙里冒出来。
白春生推了推他。没动静。又推了推,还是没动静。
“醉了。”白春生站起来,掸了掸袍子前襟,那动作慢条斯理的。“我扶他去客房躺着。”
他绕到赵德身边,弯腰把他架起来。
赵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沉死沉的,脚底下打滑,踩一步歪三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夏宜兰跟在后头。
她看着白春生把赵德放到客房床上,给他脱了鞋,把被子往他身上搭了搭。那动作看着还挺周到的。
赵德翻了个身,那呼噜打得更响了。
白春生直起腰,退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着夏宜兰。
“跟我来。”
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夏宜兰站在那儿没动。
她的手还绞着,指节都白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可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她想说不。
可她看着白春生那双眼睛,那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底下亮,亮得让她腿软。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太熟悉了。
白春生没催她,就站在那儿等着。
夏宜兰回头看了一眼客房。
赵德的鼾声均匀地传出来,那声音踏实、笨拙、毫无防备。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然后她跟着白春生走了。
后院那间小屋,门关上,闩落下,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夏宜兰退到墙边,后背贴着墙,那墙面凉凉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她的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疼让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