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娘今天自己下了床。
拄着袁松前阵子做的那根木拐,她从屋里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里。
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额头上全是汗,腿抖得厉害,但她硬是没叫人扶。
袁松他娘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你咋不叫人!摔了可咋整!”
妙娘冲她笑了笑,“娘,我没事,想自己走走。”
袁松他娘愣了一下。
三年多了,妙娘叫她“娘”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丫头在家里一贯不爱搭理人,喂饭的时候头别过去,说话的时候冷着脸,跟谁都像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今儿个突然叫了声娘,语气还那么软,老太太差点没反应过来。
“好……好,你走你走,慢着点。”老太太嘴上这么说,两条腿却紧跟在后面,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了。
妙娘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喘了会儿气。
日头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干瘦干瘦的,肌肉萎缩得厉害,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难看得很。
但能走了。
能走,就够了。
她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天,一直坐到袁松从铺子里回来。
袁松推门进院的时候,看见妙娘坐在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碗水,正慢慢地喝。
他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腿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就没话了。
袁松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他嘴里像塞了块铁疙瘩,想说的话在喉咙口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在铁匠铺里想了一整天,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把话说得体面点。
可到了跟前,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妙娘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戳破,低头喝水。
袁松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娘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两眼,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太太缩回脑袋,嘀咕了一声,关上了灶房的门。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
袁松终于站定了,站在妙娘面前,深吸了口气。
“妙娘,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他又卡住了。
妙娘抬起头看他。
袁松那张脸涨得通红,跟烤过的砖头似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