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松的娘和妹妹因为白日里又忙又累,夜里睡得早且沉。
他娘年纪大了,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妹妹也是个心大的,白天在白柔锦的店里忙活一天,晚上回来洗了脚就往床上一倒,雷都打不醒。
唯有妙娘,白日里无所事事,晒太阳睡觉,等着被人伺候,到了夜里却常常睡不着。
她瘫了三年多,白天除了吃就是睡,日头晒够了,瞌睡也睡没了,到了晚上反而精神起来。
两眼盯着屋顶上的横梁,一根一根地数,数过来数过去,数到天亮也数不完。
有时候想着沈玉。
那个无情的男人,她曾以为他是世间最好的情郎。
那时候她多傻啊,他说一句“我带你走”,她就跟着跑了。
新婚夜,大红嫁衣还没焐热,她偷偷溜出洞房,跟他在村口碰头。
他拉着她的手,在黑夜里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鞋都掉了。
她以为前面是好日子。
没想到摔下山崖那一瞬间,什么都变了。
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疼得她叫都叫不出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喊他,喊他的名字,喊他救她。
他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来她隐约听人提及,他跑去了江南,还了财。
有人说他开了铺子,有人说他娶了当地大户人家的闺女,还有人说他在那边妻妾满堂,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如今是不是已然衣锦还乡?大概早就把她忘在脑后了。
可恨她还每天在思念着他。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说情话的声音,想他拉着她跑时手心的温度。
想着想着,心里头像被针扎似的,又疼又恨。
恨他无情,恨自己瞎了眼。
转念又想起袁松。
想到前段时间他抱她晒太阳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的胸怀那么宽广,那么坚实,心跳也那么有力。
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得很,跟打铁似的。
她靠在那儿,听着那心跳,忽然觉得安心。
他身上的味道,她现在觉得很好闻。
不是皂角的香,是那种男人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炉火的焦炭味。
以前她嫌弃那股味儿,闻着就皱眉头,觉得他粗,觉得他脏,觉得他不体面。
可现在闻着,却觉得踏实。
奇怪,她不是对他厌恶至极吗?
要不是因为袁松,她早就成了沈玉的娘子,怎么会沦落到成为一个瘫子,躺在床上三年多?
她一直这么想的。
每次看见袁松,心里头就冒火。
是他害了她,是他毁了她一辈子的好日子。
她对他冷言冷语,给他甩脸子,他端饭来她把碗推开,他端水来她把脸别过去。
可他从来不恼。
第二天再来,还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