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对视着。
一个跪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个站着,浑身僵硬,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
柳如是最终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手,替苏晚晴把粘在脸上的碎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却在微微打颤。
“我没办法答应你。”她的声音沙哑,“但我也……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她。
“母亲,你要想清楚。”柳如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东西。
“这个孩子留下来,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一旦有人现,不是你死,就是整个宗门跟着成笑柄。”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
那种攥法不像是母亲握女儿,倒像是一个快要坠崖的人,把手边唯一能抓的东西勒出了血痕。
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最后是柳如是先松开了手。
她从地上站起来,擦了一把眼睛。动作利索,像是把什么不该留的东西一并擦掉了。
“那个男人,你当真一点都记不得?”
苏晚晴摇头。
“一丝一毫都不记得?身形?气味?灵力属性?走路的步态?说话的声调?”
每问一句,苏晚晴的脸就白一分。
“……灵力印记被心魔余劲侵蚀过了,模糊得辨认不出。我用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柳如是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某种属于“乖女儿”的柔软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极静的东西。
“那我来查。”
苏晚晴愣了愣。
“翠屏查了几个月没有结果,说明她的路子不够。”柳如是的语气变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在宗门长了十九年,这里哪块砖底下藏了什么蛐蛐我都清楚。谁跟谁走得近,谁有什么把柄,谁那天不在该在的地方。翠屏姐姐查档案,我查人。”
苏晚晴看着自己的养女,忽然现面前这个从小乖巧温顺的姑娘,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
“如是……”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柳如是打断了她。
“查到了之后,先告诉我。”
苏晚晴微微皱眉。
“不是告诉翠屏,不是告诉您再由您处置。是先告诉我。”柳如是的目光没有闪避,直直地对上养母的视线,“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苏晚晴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好。”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你帮我找出他来。”
她的手又一次覆上了自己的小腹,十指缓缓收紧。
“我要他生不如死。”
柳如是从清瑶殿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自己的住处,步伐沉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路上碰见几个熟识的内门师姐打招呼,她也照常笑着应了,声音甜甜的,一如既往。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笑容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坐到桌前,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河图。那是养父柳易枫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脑子里的念头像一锅烧开的水,翻涌着冒泡,烫得人直疼。
钟相昆坐在房中,就着一盏豆油灯翻看一卷低阶功法。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一颤一颤。
他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还是白天在药圃里苏晚晴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凉的平静。
就像看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花的毒草。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间隔均匀,是有教养的人才会有的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