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色从竹梢间筛下来,落在她侧脸上。
“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像你。”
钟相昆没有停步,语调随意。
“哪里不像?”
“太老到了。”
柳如是走了两步,脚下的石板被夜露浸得有些滑,她低头看了看路面,斟酌了一下。
“太通透了。”
钟相昆笑了一下。温和、无害、恰到好处的笑,这副表情他戴惯了,比脸上的皮还贴合。
“师妹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谁为难了?”
她的反问来得很快,语气里拱出一点不太服气的棱角。
“我又不是纸糊的。”
钟相昆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道两旁的竹林被夜风拨弄着,枝叶相蹭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把竹影投在石阶上,一格一格的,他们踩着影子往山上走。
柳如是的呼吸声很轻,脚步却踩得比他实。她走路的习惯和她这个人很像,看着轻盈随和,但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不含糊。
走到半山腰的分岔口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一条路通往他的修炼密室,另一条绕过竹海去她自己的院子。每天走到这里她都会和他分开,但今晚她没有马上转弯。
“还有十天就订婚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柳如是站在石阶上,侧身对着他,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钟相昆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不是随意的一瞥,是带着审量的、试探式的打量。
他和刚入宗时的自己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会儿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低眉顺眼的姿态,说话声音不大,被师兄使唤了也不计较,笑起来总往后缩一缩,生怕占了别人的地方。整个宗门都觉得他天赋绝顶、性子绵软,是一块好料裹了层棉花。
但棉花不能一直裹着。他需要让柳如是看到里面的东西,经过精心筛选的那部分。
沉稳、可靠、值得信任。
至于更深处的,她不需要知道。
“你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温和地处理一切。”
钟相昆偏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很小的白。
“只要能护住在乎的人。”
柳如是没有接。
两人在月光下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人开口,沉默但不沉重。风里有秋天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月亮升得更高了,把山道照得清清楚楚。
到了他修炼密室的门口,柳如是停住了脚步。
她站了一瞬,没有看他。
“那……晚安。”
声音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不太自觉的柔软。
“晚安。”
他也回了两个字,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柳如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一格一格地远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密室里没有点灯。阵法激活之后,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石壁里沁出的地脉灵气出微弱嗡鸣。
钟相昆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右手手腕的胀痛从袖口底下钻出来。他把袖子往上撩了一寸,苏晚晴留下的五道乌青指印,金丹修士灵力碾压筑基期肉身的淤伤。白天穿着宽袖道袍看不出来,到了夜里,淤血裹着灵力残留的钝痛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