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昆正打算跟着最后一波人迈出门槛。
左脚已经跨出去了,右脚正在提起。
身后飘来苏晚晴不紧不慢的嗓音。
“小昆,你留一下吧。”
右脚停在半空。
整个人像被人用禁制钉在了门槛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那声音大得不像是从自己胸腔里敲出来的。
“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她的声音隔着几丈远传过来,不高不低,落在他耳朵里却贴得极近。
“做长辈的,订婚前总得嘱咐两句。”
最后一位走出去的长老回头看了看,笑着摆了摆手。
“师母关心孩子们的婚事,应该的,应该的。”
笑声远去。
脚步声远去。
然后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
门轴摩擦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在空旷的议事厅里缓缓拖长,最终被吞没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外面走廊里残存的人声、脚步、衣袂摩擦,所有属于“安全”的声音,全部被那扇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议事厅很大。
大到他能听见角落里某一盏长明灯的灯油在轻轻作响。
大到头顶横梁上的积灰被穿堂风拂落时,细微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大到他自己的呼吸变成了这个空间里最响亮的东西。
苏晚晴坐在上位,纹丝不动。
身后是紫檀雕花的高背椅,两侧扶手上盘着云纹瑞兽,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嵌进了一幅威仪端庄的画框里。手边的茶盏冒着细密的白烟,水汽在她白皙的下颌前氤氲成一层薄雾,模糊了她的神情。
钟相昆把已经跨出去的脚收回来,依循本分退后半步。
又半步。
再半步。
一直退到三丈之外,才停下。
三丈。这是他反复计算过的距离,远到不会被她的气息扰乱判断,近到不会显得刻意躲避惹她起疑。
他垂下头颅,双手叠于身前,姿态摆得规规矩矩。
标准的晚辈问安礼。挑不出半点破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叠在一起的双手里,左手的指甲正死死掐进右手的手背。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防止自己在恐惧中失去对面部肌肉的控制。
苏晚晴隔着那层白烟看他。
她没说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沉默上涨,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议事厅东角的那盏长明灯突然爆了一粒灯花,出细微的“噼”一声。
钟相昆的肩口肌肉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