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枫缓和了神色,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叩。
“我可不是要棒打鸳鸯,非逼着你们避嫌。”
“只是这私下往来,总要注意个时辰。”
“三更半夜的流连忘返,落在外人眼里,难免嚼舌根。”
钟相昆低着头。视线钉在自己鞋面上,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却连呼吸的幅度都不敢多出半分。
“是,宗主提点的是。”
柳易枫身子前倾。椅腿磨蹭地砖,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像刀尖刮过瓷面。
手指在扶手上叩响两声。
一声,一声。
“你的秉性天赋,我都看在眼里。”
“我早有意将如是许配给你。”
“只是眼下尚未过明路,你们行事便稍稍克制些许。”
“这血气方刚的年纪,也要懂得分寸。”
他拖长了尾音,字缝间压着某种不容触碰的暗线。
“别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懂了?”
钟相昆后背的中衣已经贴紧了皮肤。他的脊柱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恭顺,温驯,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分。
“宗主与师母的抬爱,相昆铭记于心。”
“弟子知晓往后该如何行事了。”
他的嗓音平稳,像背过千百遍的台词。
但他右手拇指的指腹正死死抵着食指第二节关节,挤压出一道白的凹痕。
这是他控制心跳的办法。痛觉分散注意力,让声线不至于在某个音节上打颤。
柳易枫抚动长须,目光徐徐扫过厅内众人,像在清点自己领地内的每一只温顺的羊。
“我已与三位长老商榷过。”
“三个月后,七月初九,宜嫁娶,是个罕见的好日子,给你两办个订婚典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议事厅的穹顶下回荡了两遍,裹挟着金丹巅峰修为的底蕴,像一块石碑从天而降,直接砸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宗门这两年略显沉闷,正好借你们的订婚宴,添一桩喜事,振一振青云宗的气象。”
“也借此机会,把你们的身份往外头通个气。”
右侧满头银的长老捻着胡须笑出了声。笑意从他松弛的面皮上层层漫开,像往池塘里丢了颗石子。
“老朽举双手赞成。”
“如是丫头与相昆,郎才女貌,真真是咱们宗门百年难遇的良配。”
“日子早些定下,老朽几个也好吩咐底下的管事们着手操办。”
另一位长眉长老跟着附和,笑得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堆成扇面的形状。
“说得在理。”
“大喜之事,想必整个青云宗上下都要高兴好长一阵了。”
附和声、笑语声、茶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排演过的一样齐整。
恰在这热烘烘的喜气中央,柳易枫的视线穿过浮动的茶烟和长老们堆满笑意的侧脸,越过大半个议事厅,准准地锁在钟相昆身上。
那视线不像在看未来的女婿。
倒像一柄试过刃的刀,在猎物最柔软的腹部比划着下刀的位置。
“小昆,你意下如何?”
钟相昆的思维在刹那间像悬疑小说的大纲一样铺展开来。
一会儿叫自己注意形象,一会儿又要给两人订婚。先敲打,再施恩,先摁住你的脖子,再往你嘴里塞一颗蜜枣。
这是上位者驯养下属的标准结构。
他在前世的小说里写过四十七个类似的桥段。
但此刻他不是作者。他是桥段里那个被拿捏在手心的角色。
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他没资格拒绝,甚至没资格犹豫过两息。
他长袖拢起,对着上深深作揖。脊背弯下去的那一瞬,后颈完全暴露在柳易枫的视野之下。
“弟子全凭宗主做主。”
“能求娶如是师妹,是相昆几世修来的福分。”
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