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之内,早已备下座椅几案。孙稷侠一身便服居中而坐,神色淡淡,不怒自威。
顾炎武立在一侧,目光平静,似在静观事态。
不多时,一行人鱼贯而入。为者身着儒衫,头戴纶巾,面容清癯,正是孔子第六十五代孙、衍圣公孔胤植。身后跟着三四名孔府族中长老与管事,个个步履恭谨,一派儒门世家气象。
孔家这次来是抱有极大抱负的,他们早已打探清楚,楚王身边尚无人劝进,孔家此行便是想来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上前,整衣敛衽,行三揖之礼,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千年礼法传承。
“孔氏后裔胤植,拜见楚王殿下。”
孙稷侠微微抬手:“衍圣公免礼,坐吧。”
孔胤植谢座坐定,并不敢多喘口气,先是一番称颂楚军吊民伐罪、驱除鞑虏、安定中原、救民水火的功德,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句句不离仁政、天命、民心。
话至中段,他忽然起身,再行一礼,声音沉定而庄重:“今天下大乱四十余年,社稷倾颓,生民涂炭。明室孤悬,号令不行,纲纪荡然,已无承天之德。臣观天象,察舆情,审大势——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
他抬眼望向孙稷侠,语气愈恳切:
“殿下自起兵以来,百战定中原,军纪严明,抚民以宽,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即天命归楚,人心向楚。《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四海翘,皆盼真主。殿下顺天应人,登极称帝,正位九五,以安天下,以定人心,此乃上合天道、下顺万民之大义,非一姓之私也!”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引《诗》《书》,据孔孟大义,俨然一派儒门正宗为新朝定鼎背书的光景。
听到这里,孙稷侠总算弄懂了顾炎武所说“大儒辩经”之意,竟是来劝进的!
可真是。。。。。。厚颜无耻之徒!
孙稷侠只冷笑了一声,淡淡道:“本王起兵,只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此次南下勤王,亦非为一己私欲,衍圣公休得胡言!”
孔胤植连忙再拜:“殿下此言,虽谦德可风,却非天下之福。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万民不可一日无主。殿下不居大位,则名分不定,号令不尊,四方无以震慑,百姓无以归心。臣以孔门千年礼学相告:殿下不为帝,则天下终不能安。”
孙稷侠真的被孔胤植这副嘴脸给气笑了,他正想驳斥羞辱一番,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王弘祚缓步而入,先向孙稷侠行礼,而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孔胤植身上,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衍圣公好一番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字字皆是圣人之道,王某听了,真是茅塞顿开。”
孔胤植一愣,只当是同朝官员附和,拱手道:“王大人过誉了,老夫不过是顺天命、合人心而已。”
王弘祚微微颔,语气忽然转冷:“顺天命,合人心——这话,王某听着倒是耳熟得很。”
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明崇祯末年,李闯破京,孔府上表劝进;满清入关南下,孔府上表归降,奉表称臣;如今殿下兵威鼎盛,衍圣公又引《诗》《书》,劝登大位。”
王弘祚直勾勾的盯着孔胤植,训斥道:“孔家千年道统,号称万世师表。可在王某看来,孔府之内,别的不多,降表倒是写得最熟。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从来不用选边,只需要等赢家上门,再捧出早已备好的劝进表——这便是你们的天命所归?”
一席话如利刃出鞘,直刺人心。
孔胤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转为惨白,浑身微微颤,想要怒斥,却又句句被戳中痛处,半个字辩驳不出。
“你……你……”
顾炎武在旁默然不语,只微微垂眸。
孙稷侠端坐其上,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此时在场之人,最爽的恐怕就是王弘祚了。
他心中暗自骂道:他娘的,看谁以后还讲俺老王家世修降表!
王弘祚再一拱手,装模作样地对上沉声道:“殿下,天下大道,在德不在鼎,在民不在儒。真命天子,靠的是刀剑定乾坤、仁政安百姓,不靠衍圣公一纸劝进表。”
厅内一时死寂。
孔胤植僵在原地,进退失据,往日儒门领袖的从容气度,荡然无存。
他用手指着王弘祚,嘴里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却是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竟气晕在了原地。
孔家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孔胤植抬出了门外,场面荒诞不已。
孙稷侠见此忍俊不禁,朝王弘祚竖了个大拇指:“王公。。。。。。大才!”
王弘祚得了表扬,顿时心花怒放,谄媚道:“王某既为楚臣,自当一心为楚王计谋!”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一事,急忙行礼道:“臣寻来的厨子还在烩乌鳢,殿下不喜甜腻,臣得赶去提醒一声。。。。。。”
语毕,王弘祚便打飞脚似地向后厨奔去,让一旁的顾炎武见了鄙夷不已。
顾炎武有些担忧地说道:“殿下此举恐怕是得罪了孔家。。。。。。”
孙稷侠却满不在乎:“先生多虑了”。
他望向门外,孔家众人早已远去,门廊两侧一群顶盔掼甲的雄壮武士还在恪尽职守。
孙稷侠杀气四溢地说道:“孤之剑也未尝不利!”
一个孔家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
【今日两章,补一下前两天的进度。这几天感冒了,状态不佳。。。。。。另祝大家假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