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破的第三天,陈远留下三千人马驻守,率主力班师。呼延赤那被关在特制的木笼囚车里,钱德茂则被铁链锁在另一辆车上。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具行走的骸骨,在士兵们的注视下缓缓南行。
穆桂英骑马走在陈远身侧,左臂的伤已经换了新药,用白布吊在胸前。陈远看她一眼,问:“疼不疼?”
“皮外伤,不碍事。”
“追击钱德茂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荒原上还有他的伏兵?”
穆桂英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想了。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去追。”
陈远不再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陈宁在后面看见两人并辔而行的背影,悄悄对身边的张云亭说:“张大人,你赌我哥和穆姐姐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
张云亭折扇一合,一本正经地答:“下官不赌。下官是朝廷命官。”
“那你猜一个。”
“……明年春天。”
回程比来时快。大军没有沙暴阻拦,粮草充足,士气高涨。六天后,雁门关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周猛留在黑水城驻守,陈宁率先进城通报,穆桂英和陈远压着囚车最后入城。
留守的将士列队欢迎,城头上“陈”字大旗迎风招展。陈远骑马入城时,士兵们齐声高呼:“王爷万胜!王爷万胜!”呼声震天,连城墙上的灰都被震落了几片。陈远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骑马走过长街,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知道,这些呼声不是给他的,是给“镇国王”这个名号的。但他还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班师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写奏折。
陈远在帅帐中坐了一整夜,将黑水城之战的经过、钱德茂的供状、缴获的账册和密信,一一梳理成文。张云亭在一旁协助,帮忙润色词句、核对细节。天亮时,奏折写完了,厚厚一沓,至少有三十页。
穆桂英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陈远眼下的乌青,皱了皱眉:“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陈远接过粥,喝了一口,“写完就踏实了。”
穆桂英看着那沓厚厚的奏折,问:“你要亲自回京送?”
“不。我回京,边关怎么办?”陈远摇头,“让张大人替我跑一趟。他熟悉朝堂,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张云亭在一旁拱手:“下官定不辱命。”
当天下午,张云亭带着奏折和部分证据,快马加鞭赶往京城。陈远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穆桂英站在他身侧。
“你觉得,陛下看了奏折会怎么做?”穆桂英问。
“会震怒。会彻查。会杀人。”陈远顿了顿,“但也会有人求情。钱家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求情的人不会少。就看陛下顶不顶得住。”
“陛下顶得住吗?”
陈远没有回答。他想起了赵安在边关的那些日子——那个年轻皇帝蹲在篝火边和士兵一起吃烤土豆的样子,站在城墙上被冷风吹得缩脖子的样子,说“朕想做个好皇帝”时的眼神。他应该顶得住。但他毕竟才二十多岁,面对的是一群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
陈远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陛下,臣在边关,帮不了你太多。你自己,要撑住。
京城。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