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黑水城里的厮杀声终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骤然停的,像一把刀砍断了琴弦,余音还在空中打颤,弦已经断了。
陈远站在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城墙上换上了呼延赤那的旗帜——那面绣着狼头的大纛,昨晚一度从城头消失了,现在又升了起来,但挂得歪歪斜斜,像是匆忙之中随便绑上去的。城墙上的守军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东倒西歪,有的靠着墙垛坐在地上,有的躺着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呼延赤那赢了。”陈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但赢得不轻松。”
张云亭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每日的粮草消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低声道:“王爷,城里的兵力至少折损了四成。现在打,胜算很大。”
陈远没有接话,走下瞭望塔,回到帅帐。刚坐下,帐外就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跪地禀报:“王爷,城中有使者出来,说是呼延赤那派来求见的。”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胡人,穿戴比普通士兵讲究,但袍子上沾着血迹,左袖空荡荡的,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帅帐,单膝跪地,用流利的汉话说:“王爷,我家将军命小人前来求和。”
陈远端坐案后,不动声色:“怎么求和?”
“我家将军愿意交出黑水城,释放城中所有大梁俘虏,归还从边关劫掠的物资。只求王爷放我家将军和部下一条生路,让他们退回草原东部,从此不再南犯。”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悠悠地说:“他杀了钱德茂的人,占了黑水城,现在打不过我了,想起求和了?”
使者脸色涨红,低下头:“王爷,我家将军是真心求和。”
“真心?”陈远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他签过协议,撕了;他承诺不越界,越了。他的‘真心’,值几个钱?”
使者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陈远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去告诉呼延赤那,我不接受求和。他只有一条路——无条件投降。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全军出城列队。我可以保证不杀降卒,但他本人必须接受大梁朝廷的审判。这是我最后的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
使者跪在地上,浑身抖,半晌才挤出一句:“王爷,这不就是要我家将军的命吗?”
“他的命,从他起兵南犯的那天起,就不是他自己的了。”陈远挥了挥手,“带他出去。”
亲卫上前,将使者架了出去。使者挣扎着回头,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拖出了帅帐。
穆桂英不在帐中——她天不亮就带了两千骑兵,沿着北边的荒原追击钱德茂去了。陈宁忍不住问:“哥,你真要逼死呼延赤那?万一他狗急跳墙,死守到底,我们攻城也要损失不少人。”
“他守不住。”陈远坐回案后,“他只剩下一万多人,而且大半带伤。粮仓被烧了一半,箭矢也不多了。他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了。求和是他最后的挣扎,想体面地退场。但我不能给他体面——给敌人体面,就是对边关将士不公。”
陈宁没有再问。
午时刚过,城中的呼延赤那给出了答复:不降。
陈远听到消息,没有意外,只说了两个字:“攻城。”
申时三刻,总攻开始。
陈远没有采取全面强攻,而是集中兵力攻打南门。南门的城墙在内讧中被破坏了一角,虽然用石头和木料临时堵上了,但肯定不如原装结实。周猛率三千人正面强攻,架云梯、推撞车,箭雨覆盖城头。穆桂英不在,陈宁顶上了先锋的位置,第一个爬上云梯,被滚木砸下来一次,第二次又爬上去了。
城墙上,胡人守军疲惫不堪,箭矢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就用拳头。但大梁军实在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怎么杀都杀不完。
夕阳西下时,南门破了。不是撞车撞开的,是城内的胡人士兵自己开的——他们受不了了,偷偷打开城门,把大梁军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