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进入第十天。
黑水城外的环形营寨已经修得固若金汤。壕沟深五尺、宽丈二,壕沟内侧竖着两排削尖的木桩,木桩后面是土夯的矮墙,矮墙后面是弓箭手的射击台。三万名大梁士兵把这方圆十几里的营地修得像铁桶一样,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草原鼠想从营地里钻出去,都得被扎成筛子。
陈远每天清晨都会登上瞭望塔,用望远镜观察城中的动静。城墙上守军的数量没有减少,但换岗的频率变高了——这说明守军疲惫,人手可能不如想象中充足。
“王爷,今天有变化吗?”穆桂英端着早饭爬上来,把一个杂粮馒头递给他。
陈远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城头投石机的位置调整了。三天前在东边,昨天挪到了西边,今天又回到了东边。他们在犹豫,不知道该防我们哪一边。”
“那我们到底要从哪一边攻?”
“哪一边都不攻。”陈远咽下馒头,“让他们猜。”
穆桂英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陈远的打法——不打,但让你觉得随时会打。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砍下来的刀更让人心慌。
城里的情况,确实如陈远所料,越来越慌。
呼延赤那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囫囵觉了。他每天晚上都要亲自上城巡查三次,生怕大梁军趁夜偷袭。白天也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陈远的骑兵冲进城来的画面。
但他最担心的不是陈远,是那个“钱先生”。
钱先生姓钱名德茂,是钱维道的远房族侄,在钱家做了二十年账房,深得钱维道信任。三年前被派到草原上,以经商为名,暗中联络胡人部落,为钱家打造一支可以随时动用的“外援”。晋王倒台后,钱维道觉得朝中不稳,加快了在北边的布局,于是有了黑水城。
呼延赤那和钱德茂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谈不上信任。呼延赤那需要钱家的粮食和兵器来扩军,钱德茂需要呼延赤那的骑兵来作为钱家的一张底牌。两人各有所图,面和心不和。
围城之前,粮草充足、兵器充裕,矛盾还能压下去。围城一久,粮草只出不进,城中人心浮动,压下去的矛盾就慢慢冒上来了。
“钱先生,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呼延赤那坐在议事厅里,盯着对面的钱德茂。
钱德茂四十来岁,脸圆体胖,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他慢悠悠地拨着算盘:“按现在的配给,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要么大梁军退兵,要么……”钱德茂没有说下去。
“要么你从大梁再运粮进来?可现在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运?”
钱德茂放下算盘,看着呼延赤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将军是在质问我?”
呼延赤那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语气软了三分:“不是质问,是商量。钱先生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
“办法有,但要看将军愿不愿意。”钱德茂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陈远的三万大军,围住了东、南、西三面。北面是荒原,他围不住。如果将军愿意派兵从北门出去,绕过荒原,到大梁境内去劫粮——”
“不行。”呼延赤那断然拒绝,“北面是荒原,没有水草,骑兵走两天马就垮了。到了大梁境内,人困马乏,打不过大梁的守军。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钱德茂转过身,笑容彻底收起:“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等着吧,等陈远自己退兵。”
呼延赤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钱德茂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身边的随从:“想办法送出城去,交给城外大梁军营里的一个人。”
随从低声道:“先生,送不出去。城外被围死了。”
“那就想办法。”钱德茂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封信送不出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随从不敢再问,揣着信退下了。
城外大营,陈远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夜里送来的,绑在箭上,箭头上还裹着一块白布。巡逻的士兵捡到后,直接送到了帅帐。
陈远展开白布,上面只有一行字:
“王爷,城中有变,三日内必有内讧。届时北门大开,请备兵接应。一个想活命的人。”
穆桂英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会不会是呼延赤那的诡计?假装内讧,把我们骗到城下,然后用投石机砸我们?”
“有可能。”陈远将白布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
“准备着。”陈远站起身,“真的来了,就接应;假的来了,就打回去。不管真的假的,我们都不吃亏。”
穆桂英觉得有道理,不再多问。
围城第十二天夜里,北门真的开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开,是大张旗鼓地开。城门洞开,吊桥放下,一队骑兵从城中冲出来,但不是冲着大梁军营的方向,而是沿着城墙根往东跑。跑出没多远,后面又追出来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挥舞着弯刀,边追边喊。
城墙上也乱了。有人往城下射箭,有人往城里跑,有人站在墙头不知所措。
瞭望塔上的哨兵第一个现异常,立刻吹响了号角。陈远从帅帐中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瞭望塔,举起望远镜。
月光下,两拨胡人骑兵正在城外追逐厮杀。跑在前面的那拨大约三四百人,后面的追兵至少有上千人。刀光在月色下一闪一闪,惨叫声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王爷,是内讧!”哨兵兴奋地喊道。
陈远没有急着下令,继续观察。跑在前面的那拨人渐渐被追上,两拨人搅在一起,杀成一团。就在这时,城中又冲出一队人马,约两百人,领头的是一个骑白马的汉子,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子——不是投降的白旗,而是一面没有任何标记的白布。
这队人马没有参与厮杀,而是径直朝大梁军营的方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