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停歇。
陈远一夜未眠。帅帐中的烛火燃尽了好几根,桌案上的沙盘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穆桂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时,看见他双眼布满血丝,桌角堆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又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晚上没睡?”她把粥放在他面前。
“睡不着。”陈远揉了揉眉心,“巴图被抓了,黑水城的事暴露了。钱家既然知道我们在查,就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准备。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穆桂英没有说话,在一旁坐下,等他继续说。
陈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红色棋子,重重按在黑水城的位置上:“我要打黑水城。”
“什么时候?”
“最快。”
穆桂英看着那枚棋子,沉吟片刻:“离边关六百里,中间隔着草原。大军长途奔袭,粮草辎重怎么运?沿途没有补给点,全靠自己带。到了城下还得攻城——三万步兵攻城,两万骑兵守城,胜算不大。”
“我知道。”陈远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弧线,“所以不打常规战。绕过黑水城正面,从东边迂回,先断他的粮道,再围而不攻。”
“围多久?”
“围到他自己饿死。”陈远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黑水城里的粮草够吃一年,但城里的兵不止呼延赤那的人,还有那些从更北边来的人。他们不是一条心。粮草充足的时候看不出,粮草一紧张,裂痕就出来了。”
穆桂英想了想,点了点头:“围城可以,但大军在外,朝中那边——”
“陛下会压住。”陈远打断她,但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穆桂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京城的圣旨到了。
不是赵安的私信,是正式圣旨,盖着玉玺,由内阁签。太监站在帅帐中,展开黄绫,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王陈远守边有功,朕心甚慰。今朝中政务繁冗,特召陈远回京述职,共商国是。边关事务暂交副将穆桂英署理。钦此。”
陈远跪地接旨,面色平静。太监笑盈盈地说:“王爷,陛下想你想得紧呐,这不,刚开春就急着召您回去。”
陈远将圣旨收好,对太监说:“公公远来辛苦,先去歇息。我安排一下边关的事,明日便随公公启程。”
太监满意地去了。
陈宁急了:“哥,你真要回去?这时候回去,黑水城怎么办?”
陈远没有回答,看向穆桂英。穆桂英心领神会,起身走出帅帐,确认四周无人,才回来点了点头。
“这道旨意,不是陛下下的。”陈远将圣旨摊在桌上。
“什么?”陈宁愣住了。
“玉玺是真的,但内容不是陛下写的。你们看这里。”陈远指着圣旨上的几行字,“‘朝中政务繁冗,特召陈远回京述职’——陛下半个月前刚从边关回去,那时候他不说政务繁冗,现在忽然就繁冗了?而且述职是每年秋天的事,哪有春天述职的?”
张云亭凑过来看了一遍,皱眉道:“王爷说得对。而且这道旨意的行文,不像是陛下亲笔。陛下写信向来直来直去,不会用这么多虚词。这更像是内阁拟的稿子。”
“钱维道。”穆桂英冷冷道,“他知道我们要动黑水城,先把王爷调回去。王爷一走,边关群龙无,他再慢慢收拾。”
陈宁拍案而起:“哥,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边关就完了!”
“我没说要回去。”陈远站起身,“但圣旨不能违抗。如果不回去,就是抗旨。”
“那怎么办?”
陈远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陛下:臣遵旨。但边关突军情,胡人有异动,臣需坐镇指挥,暂不能离。待军情平定,即刻回京。臣陈远叩上。”
他把信装好,交给张云亭:“张大人,你亲自跑一趟京城,把信交给陛下。当面告诉他——黑水城的事,查到了钱家的人。问他,这道圣旨,他知道不知道。”
张云亭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下官一定送到。”
太监被安抚下来,在驿站住下了。张云亭连夜启程,快马南下。陈远站在城墙上,目送那点火把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盘算着时间——张云亭到京城最快三天,来回六天。这六天里,他必须顶住朝中的压力,同时还要准备对黑水城的攻势。
“王爷,你打算怎么顶?”穆桂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顶不住也得顶。”陈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线条比平时更硬了几分。
穆桂英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王爷,如果朝中真的降罪下来,削你的职、夺你的兵权,你怎么办?”
陈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我就带着你,找一块地,种田。”
穆桂英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谁要跟你种田。”
“那你想要什么?”
穆桂英没有回答。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城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穆桂英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要边关太平。太平了,就不用打仗了。不打仗了,你就可以不用每天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呆了。”
陈远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穆桂英的手很凉,指尖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她没抽回去,也没看他,就这么站在他身侧,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远处的草原上,隐约传来一声狼嚎,孤独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