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雀-宝玉斋
苏苏跟着红儿到了前厅。
一个穿锦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堂下,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描金箱子。见了苏苏,那男子躬身行了个大礼,说自己是城南宝玉斋的掌柜,奉了东家之命,来认新主。
苏苏一头雾水:“认什么新主?”
那掌柜的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苏苏接过来看,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宝玉斋的房契、地契、一应产业,从今往后归太傅府苏苏小姐所有。
苏苏瞪大了眼:“这……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掌柜的赔着笑,低声道:“东家说,小姐在店里看中的那件和田玉料,已经让人单独留出来了。若小姐有空,随小的去办个文书,铺子就是小姐的了。若没空,小的把文书都送到府上,小姐签个字也使得。”
苏苏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和表姐去宝玉斋看东西,确实在橱窗前站了许久。那里头摆着一块极品的和田玉料,通体温润,白如羊脂,她一眼就看直了。可那店里出入的都是皇亲国戚,随便一件东西都抵得上她几年的零花。她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只隔着窗子看了又看,撅着嘴走了。
她以为这事便过去了。谁知今日,那铺子都送到她眼前来了。
苏苏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火,又热又慌。她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她爹。
苏庭之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他放下茶盏,对那掌柜道:“东西留下,你先回吧。”
掌柜的应了一声,带着伙计退下了。苏苏站在厅中,手里还捧着那叠文书,像捧着烫手山芋。苏庭之看她一眼,沉声道:“跟我来书房。”
苏苏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跟进去。
书房的门一关,苏庭之便转过身来,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还在跟宋九见面?”
苏苏连忙摇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女儿每天就在家里,先生来上课,红儿跟着,哪儿都没去。”
她说得极其认真,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黑白分明,看不出半点心虚。苏庭之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还是信了。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爹不是要管你。只是那宋九……不是良配。”
苏苏点点头,小声道:“女儿知道。”
“你知道什么。”苏庭之苦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慢慢道,“宋九此人,手段太过狠辣。他今日能为了你送一座铺子,明日就能为了你做出更疯的事。可你要知道,他送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待你好。他是在圈你,懂吗?拿这些身外之物,把你圈进他的地盘里。”
苏苏低下头,手指绞着那叠文书,不说话。
苏庭之继续说:“你还小,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好,是带着钩子的。你只要咬一口,他就把你拖下水去。宋九就是这样的人。你以为他送你铺子是宠你?他是在告诉全京城,你苏苏是他宋九的人。往后谁还敢上门提亲?你爹这张老脸,已经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了。”
苏苏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小声说:“女儿知道错了。以后……以后不去看那些东西了。”
苏庭之见她这样,又不忍心说重话。他伸手拍拍她的肩:“你乖。这铺子的事,爹来处置。你只管念你的书,离那些人远些。等顾家的事定了,你去了江南,天高皇帝远,他宋九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
苏苏听见“顾家”两个字,心口莫名一跳。她抬头看了苏庭之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没说话。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苏苏回了自己的院子,晚饭也没怎么吃,就趴在窗前发愣。那株老海棠在暮色里暗沉沉地立着,花已经落了小半,风一吹,便是一阵花雨。
她忽然就想起宋林来。
想起他教她下棋时,故意让她五子,还要一边下一边笑;想起他在她泡澡时突然出现,把整桶的水都搅得翻天覆地;想起他亲她时,那双眼里的火,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烧成灰。
然后她又想起她爹的话。那些东西,是钩子。他是在圈她。
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看见那铺子文书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
“若打,告诉我。我叫我爹来与你爹对打。”
唯一的生路,就是站到宋九那边去。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个下午。晚饭也没吃。
那之后几日,朝堂上又起了风浪。
第二日,宋林的回信便到了。
写完后,她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又画了一个气鼓鼓的小人。那小人额头上有三条线,嘴口抿得紧紧的,眉毛竖起来,像是要骂人。她在旁边用小字标注:“我爹。”
后者的分量,比前者更重。重到苏庭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发凉。
“你今日让人送来的铺子,我爹知道了。他很生气。你以后别送了。”
宋九把这东西送到他手上,只附带了一句话:“太傅既说宋某送的都是身外之物,那便送一份能定宋某生死的东西。以证其心。”
隔了几日,太傅府又收到了一份礼。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苏庭之站在门口,脸色又青又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看见苏苏,勉强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汤,低声道:“爹没事,你去睡吧。”
苏苏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道:
她到底还是没给苏庭之看这封信。
可要他把苏苏交给宋九,他仍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