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与传说
第二天清晨,苏青禾是被鸟叫醒的。
赤道雨林深处传来细声细气、像在说悄悄话的鸟鸣。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脸埋在一个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对方喉结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缓慢而有力地跳着。
顾时晏的手臂还箍在她腰上,和昨晚睡着之前一样,一整夜没换过姿势。她试着把那条手臂挪开,刚动一下,手臂就收紧了。身后传来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再躺一会儿。”
她趴在他身上,“太阳晒到脚了。”
赤道的太阳确实已经升起来了,竹编窗棂把晨光切成无数细密的金色格子,落在白色床单上,也落在她搭在床沿的小腿上。
他闭着眼睛,“太阳每天都在晒脚。”她拍他一下,他哼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昨晚在夜市你吃了半袋炸香蕉,又啃了根烤玉米,还要抢我的沙爹串,肚子圆了一圈现在还嫌弃太阳晒脚。”
她狠狠踢了他小腿一下,说自己肚子根本不圆。
他睁开一只眼看她,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然后他把手从她腰上挪开,翻身下床。他光着上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晨光和河水的波光一起涌进来。她看到他后背上几道很浅的红痕。
他站在窗口伸了个懒腰,肩胛骨的弧度在晨光里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蝶翼。她说你背上有印子。
“知道——昨晚不知道是谁掐的。”
“谁让你不节制!”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轻松。像多年前趴在窗台上听她弹琴的少年做完一个大作业之后终于松了口气那种慵懒的笑。
“对你不用克制。”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老奶奶已经在前台后面坐着了,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印尼红茶和两碟椰丝糯米糕,看到他们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浅浅的月牙,目光在苏青禾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顾时晏脸上,然后她用印尼语说了一句话。顾时晏耳根泛红,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青禾压低声音问他说什么了。
“老奶奶说气色很好。”
”还有呢。”
“没有了。”
老奶奶又用印尼语补了一句,顾时晏的耳根从浅红变成深红,端着茶杯不说话。苏青禾看看老奶奶又看看他,老奶奶冲她挤挤眼睛,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耳朵,做了个扇风的动作——和昨晚一样的手势,但这次她听懂了:昨晚很安静啊。
苏青禾感觉自己的脸从颧骨烧到耳根。老奶奶满意地笑了,把糯米糕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说吃吧吃吧年轻人多吃点补补身体。
苏青禾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在杯沿后面用气声说“你不是说她不会问吗?”他也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说她没问,她直接下结论。两个人端着茶杯各自挡住半边脸,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像被长辈抓到早恋之后笑的无措。老奶奶看着这两张红透了的脸,笑得更开心了,拍着手说你们年轻人啊。
吃完早饭,老奶奶把她的小孙女叫出来,说让她带哥哥姐姐去镇上转转。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淡粉色蜡染裙子,眼睛又黑又亮。她怯生生地站在老奶奶身后,揪着老奶奶的纱笼边角,偷眼打量着苏青禾和顾时晏,用英语说了一句早上好。发音很认真但声线有点抖,显然是之前练过很多遍但第一次跟真人说。
苏青禾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的名字很长,看到苏青禾微
苏青禾看着那块石头上模糊的图腾,“这男生真傻。”她顿了顿,“为什么要变成石碑。”
“有点像暗黑版的梁祝。”他用中文说。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镇中心走。丰收节的彩灯还在白天的阳光下轻轻晃动,昨晚喧嚣的夜市已经收摊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时镇上的日常——沿街卖水果的妇人、在河边洗衣的少女、榕树下下棋的老人。
小女孩说这是一个故事,然后她换成了英文,很慢很认真地讲起来。
小女孩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只拉着苏青禾的手,指认路边的植物和建筑,用英文介绍一个小摊或一棵老树时会在句尾犹豫地拖长尾音,然后抬头看苏青禾的反应。苏青禾每听到一个完整的句子就认真地点一下头,说很好或者发音很准,然后不着痕迹地把正确的介词和时态放在自己接下来的对话里示范给她听。小女孩很聪明,很快就能自己修正。
“有什么话
走到镇中心的小广场时,小女孩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竹编的小动物,兴奋地跑过去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只竹编小鸟,仰头对苏青禾用英语说这是给你的姐姐。苏青禾蹲下来接过去,小鸟编得很精巧,翅膀用细竹丝缠了好几圈。她又顺便纠正了用词顺序,然后把自己在夜市上买的那个手工娃娃拿出来送给小女孩。小女孩惊喜地翻看着娃娃,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它的裙子是蜡染的,和奶奶的一样。苏青禾说是,所以她也喜欢。
微歪头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苏青禾指指自己说可以叫她小名吗——像我叫苏苏他叫阿晏那样。顾时晏在旁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拍他手臂,“没让你插嘴。”
小女孩捂着嘴偷偷笑了,但她没有反驳。小女孩说她正在学英文,学校里教了自我介绍和问路,她还想学更多但奶奶说这里外国人太少没有机会练。苏青禾站起来拉起她的手,说那今天姐姐跟你练,姐姐的英文是在香港学的,比哥哥的新加坡口音标准。
苏青禾弯下腰,那些符号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能辨认出是两个并列的图腾,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顾时晏从她身边走过去,说我听得到。
奶奶告诉她很久以前有一对年轻爱人在这里私定终身,女孩是镇上首领的女儿,男孩是从远方来的旅人。他们在榕树下立誓,男孩把自己的护身符,一块刻着月亮的石头送给了女孩。后来旅人离开了,女孩被迫嫁给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在她的婚礼上把护身符还给旅人说你忘了我吧。
小女孩忽然换回印尼语,对着顾时晏叽叽喳喳说了好长一段。顾时晏听完翻译给苏青禾听,说她想让他告诉姐姐等姐姐走的时候她会给姐姐画一幅画,画的是昨晚她房间窗外的星星。苏青禾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小女孩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她说谢谢,小女孩又用英文说了一遍谢谢姐姐。苏青禾蹲下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旅人没有接那块石头,独自走到榕树下,变成了一块石碑。每到月圆之夜,那个女孩就会梦见石碑,梦见旅人在梦里问她——你开心吗。她每天都告诉石碑我很开心,直到她老了白发苍苍,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她已经开心了很久,她骗你的。小女孩讲完的时候仰头看着苏青禾。顾时晏在旁边站着,那些模糊的符号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三个人在镇子东头一棵大榕树下停下休息。这棵榕树比民宿院子里那棵更老更大,气根从十几米高的树冠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荫棚。小女孩忽然拉着苏青禾的手走到榕树下的一块石台旁边,指着上面刻着的一排模糊的爪哇文符号,问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能说清楚。为什么要让她骗自己。为什么不在她结婚之前就告诉她。就算不能在一起,至少让她知道。”
顾时晏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把炸起的毛慢慢顺下去的猫。
“少年的爱恨太早了,早到没有人知道,应该问她自己。但那个女孩不是也开心了很久吗——哪怕是骗他的,她也站在石碑前告诉了他一辈子。所以石碑大概知道,她没有那么开心。但她想说给他听。他也想听。”
苏青禾垂下眼看着那块石头上那些模糊的、被雨水冲刷了很久的爪哇文符号,风从小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甜和远处稻田里成熟稻穗的清香。她轻轻又说了一句——这男生真傻。
傍晚回到民宿,苏青禾说想再去河边坐一会儿。顾时晏陪她坐在河边那块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的石头上。两人并肩看了很久的河,直到夕阳沉到榕树后面把整条河染成金粉色。她看着那片夕阳很久很久,忽然说那朵鬼兰她会带回北京,放在她公寓的窗台上,她搬离西城时窗台上那盆蝴蝶兰被妈妈忘了,之后空了很多年的那个位置,以后会放一株不靠阳光也能活的花。顾时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
苏青禾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按着食指第二关节。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水声盖过——顾叔叔出事之后她被叫去问过话。调查组的人来学校,把她带进一间办公室。他们聊了几个小时,中间给了她一杯温水。他们一会儿聊她爸,一会儿聊顾叔叔。他们问她顾叔叔有没有带过什么人来家里,有没有送过什么东西,有没有在电话里提到过什么名字。她什么都没说。后来有一次,他们问顾叔叔有没有带她和阿晏去过香港。她说去过。他们问在香港有没有见过别人,她说顾叔叔让她去接一个人。就这一句。她只说了这一句。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然后她开始哭,眼泪不受控制,话都说不清楚,整张脸都皱起来的嚎啕大哭。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那些话后来被用在了什么地方,她当时只是上学,调查组的人来问话她以为只是正常配合,她不知道那一天在香港见过的那个男人会是后来指控顾叔叔的证据之一,她不知道那句话会变成他们用来钉死顾明远的刀。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顾时晏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攥着他胸前的衬衫,眼泪把他整片衣襟浸透了,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没事,她不是故意的,说没事了,说他知道。他把她往自己胸口按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发顶,说——不怪你。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怪过她,从来没有。他原谅她,从第一次就没怪她。
她在他怀里抖了很久,把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哭出来。他抱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慢慢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打一个哭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