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密游香港
七月中,陆景琛的大学同学从香港寄来两张演唱会门票。是个国际歌星,在红馆连开三场,一票难求。
同学在电话里说这是还他当年帮着做尽调的人情,陆景琛说好,挂了电话把票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开投委会、改尽调报告、在深夜加班后路过她的工位,什么也没说。他在想要怎么开口——不是没有话术,是他在掂量时机。她从新加坡回来之后的状态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怕自己多说一句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邀请她去听演唱会,算不算趁人之危?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三十岁了,坐在百亿规模基金的创始人办公室里,为了两张演唱会门票踌躇了好几天。
周四傍晚,他在茶水间碰到她。她正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看夕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陆总还没走。他说准备走了,然后停了一下。她从他那个停顿里听出了什么,端着杯子靠在窗台上,等他继续说。
“周末有空吗。”
“看什么事。”
“香港。红馆。一个朋友的票,多了两张。”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演唱会信息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海报,是一个她大学时循环过很多遍的国际歌手——那时候她还在港大,熬夜做模型时耳机里放的就是这个人的专辑。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邀请的方式太陆景琛了——把手机递给你自己看,话少到像是在交代项目进度,不问你想不想听、喜不喜欢这个歌手,只说“多了两张”。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她的歌了。”她问。
“我不听。但你在香港待了四年,应该听过。”他把手机收回去,“不想去也没关系。票给行政,她们应该有人想去。”
苏青禾端着咖啡杯,看着他在茶水间暖黄色灯光下略微有些不自在的侧脸——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一点,眉间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她忽然意识到他是紧张的。这个人在投委会上面对几亿的决策从不眨眼,但此刻他邀请她去看一场演唱会,紧张了。她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紧张——她从新加坡回来之后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整整好几个星期,他怕任何额外的邀约都会让她觉得有压力,怕越界,更怕她拒绝。
“好。”她说。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去。她说:“周末我没有安排。”
周五晚航班飞香港。苏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夜空,忽然想起上上次从新加坡回来,她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混乱的梦。今天她没有做梦,她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到陆景琛在旁边翻杂志的纸页声——很轻很稳,和他做所有事一样,连翻页都不打扰任何人。空乘来送餐时他替她挡了一下,说她在休息,把她的那份水果放在自己桌板上等她醒来。
落地香港已经是深夜。司机载着他们从中环到尖沙咀,车窗外的街景和她四年前离开时差不多——弥敦道的霓虹灯还是那么密,翠华餐厅的招牌还是那么亮,便利店门口的鱼蛋摊还在冒热气。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他看到她看窗外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像松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红磡体育馆。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整个场馆像被浸在深蓝色的海里,舞台上第一束追光打在主唱身上,四周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苏青禾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荧光棒,没有跟着尖叫,只是安静地看着舞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我就等你一辈子。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安排。”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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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香港的时候,来过这里吗。”他问。
他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失望的点头,是那种他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但他还是想问的点头。“我可以等。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站在你旁边的人的身份。你可以慢慢想,我不催你。”
“嗯。”
“所以我想直接问你——你现在看到的,是身后还是前路。”
苏青禾端着莫吉托的手停在半空中。维多利亚港的晚风从平台上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一道,左手手腕上那道疤在维港的灯火里泛着浅浅的银白。他说话时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没有去碰酒杯,只是安静地等她回答,姿态和他在瑞士木屋里听她说“我不敢停”时一样——专注而坦诚,不带任何预设。他不是在跟一个存在了很久的执念比,他是在问她,她愿不愿意往前走。
“来过一次。一个并购案交割之后,对方请我来的。那时候觉得香港的夜景很好看,但一个人喝酒有点浪费。”
“今晚不是一个人。”
他转着杯子,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她。维港的灯火在他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成细碎的光点,他说:“苏青禾,有些话我不太会说。你知道我从来不是能言善辩的人。”
“陆景琛。”
“没有。以前在投行,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哪有时间来酒吧。”她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你呢。”
散场后他们没有立刻回酒店。陆景琛说中环码头有个酒吧,以前来香港出差时去过一次,很安静。他们坐在露天平台上,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眼前铺开,海风裹着微咸的水汽拂过她的碎发,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点了杯威士忌,她点了杯莫吉托。
苏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莫吉托,薄荷叶在碎冰里轻轻旋转。她忽然想起面试那天他放下咖啡杯说“那回来,不算北漂”,想起瑞士风雪里他穿着红色滑雪服出现在她面前说“别动”,想起发烧那个下午他蹲在沙发前说“你可以停在我这里”。他从来不逼她,不催她,不给她任何需要解释才能消化的关心。他只是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刻,把水温兑得不烫不凉,把灯亮着,把门开着。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她最破碎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不是作为陆总,甚至不是作为她可能会选择的人,只是作为陆景琛——那个从面试开始就在她身后的人。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很轻,和他在瑞士风雪里帮她按紧魔术贴时一样力道刚刚好。维港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明明灭灭,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
她想了想,然后说:“陆景琛,我不想骗你。有些东西我还没放下。那个人在我生命里占了太多年,不是几个月就能连根泄起的。我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台。但他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泪光,是那种被某首歌拉回某个年代之后整个人都在发光的亮。她在跟着轻声哼,声音很低,被音乐盖住了,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动。他没有听过这首歌,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深夜独自循环过很多次。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一辈子都放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