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和顾衍重新集结了剩余的残部,在暮色四合的断崖边清点人马。
原本被带出来的五万大军如今仅余一万余人,旌旗残破,甲胄染血,战马嘶鸣中透着疲惫。
三皇子此时内力被废,却仍挺直脊梁,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染尘带伤的面孔,他知道这次是自己心急了太导致这场大败,他将目光看向了这场战争真正统帅顾衍,随后他将自己手中的佩剑缓缓递向顾衍:“顾帅,本王无能,未能护住将士性命,自今日起本王将不再插手统帅之权,军中一切调度,悉听顾帅号令!”
顾衍一怔,未接剑,只单膝跪地,铠甲撞地声沉如闷雷:“殿下折煞臣了,之前要不是殿下以身为饵挡住北离铁骑,臣与这万余残部早已尽没于断崖之下!此剑,殿下当亲自佩之。”
三皇子喉头微哽,指尖抚过剑鞘上干涸的血痕,之前自己想要用顾衍的女儿来绑架顾衍,让他扶持自己上位,当时的他对自己可谓冷眼如刀,嗤之以鼻,但是今日自己带兵给那些溃卒断后,顾衍却在血雾中策马折返,想要救下自己这位殿下,事后还没急着想要收回兵权。
这份以性命相托的信任,比任何权位都更重,三皇子攥着剑鞘的手指微微用力,看向顾衍的目光里再无半分从前的猜忌与算计,只剩劫后余生的坦诚:“顾衍,从前是本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疑了你,今日若你不接这剑,本王便长跪在此,绝不起来。”
周围的残将残兵见状,也纷纷跟着单膝跪伏,声浪混着山风撞在断崖石壁上,嗡嗡作响:“请顾帅接剑,领我等再战!”
顾衍抬头,看向山巅沉下去的最后一抹残阳,又抬眼望向三皇子依旧挺直的身影,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染血的剑茎。
顾衍对着三皇子深深一揖,剑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崖边未熄的烽火,铮然有声:“末将顾衍,愿以余生为殿下执锐披坚——不为权,不为利,只为这万里山河,尚存一口气在!”
三皇子对着顾衍郑重一拜,俯身行礼道:“本王愿以此残躯为顾帅前驱,望顾帅成全!”
山风骤烈,卷起两人衣袍猎猎如旗。
可是他们没想到的,在两人誓一起为了这万里山河而战之时,他身旁的数名亲信幕僚已悄然交换眼色,随后偷偷离开了断崖背阴处,几道黑影借着嶙峋怪石掩身疾行,来到了断崖西侧的枯松林深处。
数只信鸽振翅而起,爪上竹筒里封着数道密报,直扑南诀都城而去。
枯松枝桠间,一只只信鸽掠过残阳余烬,翅尖掠过最后一缕血色天光,竹筒内墨迹未干的密报正写着:“三皇子与顾衍断崖盟誓,已结死党,共掌五万大军残部,顾衍佩剑主军,三皇子亲执旗鼓——南诀危矣。”
断崖之下,暗流已随信鸽羽翼悄然奔涌。
在鸽子扑棱棱掠过断崖裂隙后,那些暗影里蛰伏的斥候悄然回到了队伍里,仿佛什么也未曾生,只余山风卷着硝烟与血腥。
顾衍和三皇子带着一万余人残军缓缓向着大营走去,暮色渐沉,残军踏着碎石与焦土前行,甲胄上的血渍在晚照下泛出暗褐光泽。
大营里的火把次第亮起,那些留守的将士们看着归来的残军,纷纷放下手中兵刃,跪地叩,哽咽声在营中此起彼伏:“顾帅回来了!”
顾衍勒住缰绳,抬手示意止步,随后翻身下马,缓步走向营门,甲叶轻响如碎冰相击。他伸手扶起站在最前面的老卒:“放心,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还有刀,还有血,还有这没断的脊梁,李明阳只是夺下了我们几座城池,可我们还没输,这些城池本帅迟早要带着你们亲手夺回来!”
老卒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泪水混着血痂滚落,他喉头哽咽,只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出沉闷的声响。
众位将士齐声应诺,声浪如惊雷滚过营盘,震得枯枝簌簌坠落。
营门口火把噼啪一声爆出火星,将顾衍紧绷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他抬手按在腰间那柄刚接过的佩剑上,指腹蹭过冰凉的剑茎,目光扫过营中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那些脸上还带着溃退的惊惶,却因为这一声应诺,重新燃起了细碎却灼热的光。
三皇子勒马立在顾衍身侧,原本苍白的面颊被营火烘得染上淡红,他按着腰侧没有拔出的空剑鞘,朗声道:“今日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本王记下了每一张脸,来日光复河山,我与各位同享太平,若有一步后退,便如此壁!”
说罢他反手抽出腰间挂着的佩刀,横劈在身侧的岩壁上,岩壁碎石簌簌滚落,刀身震得嗡鸣不止。
营中欢呼声再次炸起,连伤帐里躺着的伤兵都拄着拐棍探出头,跟着高声呼喝。
顾衍抬手压了压声浪,回身对身后副将道:“今夜整点粮草,伤兵先拨出金疮药,每人先两日干粮,轮流值夜,不得懈怠。”
副将抱拳领命,刚要转身去调度,顾衍又补了一句:“把刚才离开队伍透气的人都记下来,入夜后挨个核对名册。”
副将一怔,随即低头应“是”,脚步沉稳地去了。
三皇子闻言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跟着顾衍进了主营帐,待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才开口低声道:“顾帅早就觉不对了?”
顾衍将佩剑搁在帅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墨迹未干的行军地图,声音冷得像崖边的冰:“方才盟誓的时候,我就看见那几个人身影不对,他们本来就是跟着王爷安插进营的旧人,只是今日我军新败,他们刚好趁乱递消息罢了。”
说罢他指尖落在南诀都城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我们现在必须得赢得一场大胜,只有足够震慑朝野、稳住军心,才能让那些想要暗中掣肘的人不敢轻举乱动。”
三皇子凝视着地图上南诀都城那一点朱砂,指尖缓缓覆上那点刺目的红,指节微微白:“顾帅,我们现在手中剩下不到十万人,大多数还是伤员和新兵,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不过三万出头,可是李明阳手上握着至少有五万精锐,再加上萧凌尘和萧羽手底下的士卒,怕是已逾十二万铁甲,更何况现在他们士气正盛,想要赢这一仗,无异于以卵击石。”
顾衍却忽然笑了,那笑如寒潭裂冰,眸光锐利如刃:“殿下,我们没有任何选择,我们只能赢。”
帐内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两人眉宇间皆是沉沉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