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诀皇宫,太监带着顾衍来到了南诀皇帝的面前。
顾衍直接对着皇帝行礼道:“罪臣顾衍参见陛下。”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顾衍,随后无奈的笑了一声:“顾衍,你何罪之有?兵败之事,本就怪不得你,起来吧。”
顾衍仍旧垂着腰叩:“臣失地丧师,损我南诀威仪,纵有千般缘由,亦难辞其咎。此番入京,非为辩白,实为请罪——愿削去一切爵禄,自请戍边十年,以血洗耻,以命赎愆。”
皇帝凝视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良久未言。殿外槐花簌簌落于青砖,一声轻响,如命途坠地。他忽然道:“人若真知耻,便不该求罚,而当思如何让耻不再来。”
指尖叩了三下龙案:“顾衍现在不是朕不想让你回到北境,是朝臣们反对声浪太高,连兵部尚书昨夜递了三道折子,说你‘刚愎自用、失察于前、溃退于后’,连带着北境军制、粮秣调度、边将任免,全被翻出来重议。朕压着未,是因知道你顾衍是先皇亲点的中流砥柱。”
顾衍喉结微动,却未抬头,只将脊背挺得更直:“臣不敢求复职,唯愿以白身赴北境,查粮道、整军纪、练新卒,现在北离的李明阳已经磨刀霍霍,但凭三皇子和那些副将怕是难挡其锋。臣愿为先锋,不领一兵一饷,只想要护住我北境千里疆土,护住我南诀子民的活路。”
皇帝指尖一顿,槐花影在龙袍袖口缓缓游移。
他突然低声问:“若朕准你去,却无诏书、无印信、无军籍,你有没有可能抵挡住李明阳手中的铁蹄?”
顾衍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臣无诏书,便以血为契;无印信,便以骨为章;无军籍,便以身为旗——北境风沙刻进皮肉的每一道痕,都是南诀未冷的印鉴。”
他解下腰间半截断剑,双手奉上,“此剑随臣破过七十二道关,折于朔雪夜。若陛下信得过,臣愿以此残锋,再开生路。”
皇帝的眼光闪过一丝锐光,接过断剑时指尖微颤,眼中含着一丝丝泪光,他快步来到了顾衍的身前,一把扶起顾衍,将断剑郑重按在他掌心:“剑未断,人未老,北境便不能失。”
殿角铜漏滴答,槐影已斜过御座三寸。皇帝松开手,转身对着顾衍说道:“顾将军,北境风急,你即刻启程——不走官道,不带仪仗,只携这半截断剑与朕亲书密函一封。”
顾衍单膝触地,甲胄未卸,额角汗珠滚落青砖,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他双手重新接过那半截断剑,沉声道:“臣,遵旨。”
指节攥紧剑锷的时候,冰凉的铁刃割破掌心,一滴温热的血坠在青砖上,和方才洇开的汗印融成一块,和殿外落下来的槐花瓣恰好挨在一起。
皇帝低声吩咐身边伺候的太监取密函,垂落的目光扫过顾衍沾着血痕的手掌,再没多说一句话,只抬手挥了挥。顾衍将断剑重新系回腰间,接过密封好的密函揣入贴身怀兜,再行一礼便转身退出大殿。
殿门推开的时候,带着宫城墙外槐花香的风卷了进来,掀动他半旧的甲胄下摆,顾衍脚步未停,一步步踏过落满槐花的青砖,靴底碾过细碎花瓣,声响沉稳如擂鼓,一步步向着宫门外北境的方向而去。
但是南诀皇帝在顾衍离开之后,独自伫立良久,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危险,刚刚那份密信中并未有任何的指令,如果他能击退李明阳,那么这封空白密函便成了他私自调兵的铁证,届时便可名正言顺以“拥兵自重”之罪将其彻底剪除;若他败于李明阳之手,那便是“丧师辱国”的实罪,正好坐实朝臣弹劾,顺势收回兵权,再无人能威胁皇权。
槐花依旧簌簌飘落,落在龙案上那道未干的指痕旁,皇帝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寒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这盘棋,无论顾衍是生是死,北境的兵权,终将回到他的掌心。
而此时的北离朝堂,明德帝正在殿上踱步,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金砖缝隙里未及清扫的槐花瓣。
琅琊王则站在了殿阶之下,玄甲未卸,腰间佩剑垂落寒光,他对着皇帝说道:“皇帝,你别乱转了,小阳不是都已经将南诀边境的兵马尽数摸清了么?”
明德帝坐回到了龙椅上,指尖叩击扶手三声,沉缓如更漏:“那小子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不过我倒要看看,南诀皇室能撑到几时。”
琅琊王唇角微扬,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一道斜贯左眉的旧疤,这是当初自己率轻骑突袭北离粮道时,被顾衍亲自布下的伏兵围困于断崖,要不是雷梦杀带人及时杀入重围,他这条命早该留在断崖的寒风里了。
他指尖抚过那道疤,目光却越过殿门,投向南方,他的心口那道旧伤隐隐烫,他现在想要亲自带兵前往李明阳大营,作为先锋统帅,与顾衍再决断崖之约。
明德帝抬眸扫过他,指尖在扶手滑过半圈,忽然笑出声:“若风啊,就这么急着去找回场子?当年那道疤留在脸上,这些年你跟朕念叨,说要从顾衍身上讨回来,都念出茧子了。”
琅琊王收了手,握拳轻锤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出沉闷的声响:“臣这辈子刀头舔血,什么仇都当场报了,唯独输给顾衍这一场,窝在心里十几年了。如今李明阳已经把口子撕开,就缺个镇场的人压阵,臣去了,要么斩顾衍的头回来挂在城楼上,要么就把这颗头留在北境,绝不给咱们北离丢脸。”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北风,卷着沙尘扑在殿门的朱红漆面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北境战场上箭簇擦过铠甲的声音。明德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在龙案上,指节敲了敲:“朕给你三千轻骑,星夜赶路,三日后要到李明阳大营。记住,你去是压阵,不是抢功,一切听李明阳调度——别拿你的老资历压晚辈。”
琅琊王跨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沉声道:“臣遵旨,定不让陛下失望。”
他攥着冰凉的虎符,眉上那道旧疤似乎都在烫,转身踏出殿门的时候,玄色甲胄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北风掀起他的披风,向着南方猎猎翻飞。
明德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重新叩击龙椅扶手,一声一声,和殿外的风声叠在一起,目光沉沉望向南方边境的方向。顾衍,琅琊王,这两颗缠了十几年的棋子,终于要落在同一个棋盘上了,这天下的局,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