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正在朔风关的李明阳重新开始整军备战,他对着从大营里赶来的诸将沉声下令:“三日内,清点全部粮草辎重,三日后我们开拔南下,直扑南诀。”
诸将肃然领命,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他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他指尖划过沙盘上南诀边境的丘陵,声音低沉却如铁石相击:“此战不为占地,只是需要加快战事节奏,逼南诀主力与我军决战,以战迫和,以势慑敌。”
李明阳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坚毅的面孔,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见南诀王庭檐角在烽烟中微微震颤。
他顿了顿,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各部依令而行,不得有误,退帐吧。”
沉重的牛皮帐帘被逐一掀开,寒风顺着帐门缝隙卷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跳了跳,将李明阳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尊巍然伫立的战神雕像。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冰凉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这一战赌的不只是前线将士的血性,更是大曜王朝休养生息的转机,容不得半分差池。
窗外朔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壁上,出细碎又急促的声响,像是催征的战鼓已经提前敲响。
整个大帐只留下了他和叶啸鹰,叶啸鹰对着李明阳说道:“小阳,我们真的要这么着急吗?我感觉这南诀战场会死很多人。”
李明阳来到帐门边,掀开的帘角尚未落定,他眼神锐利的看向帐外:“慈不掌兵,仁不守国。更何况阵法已经出现漏洞,我们再不加快度,怕是来不及了。”
他忽然抬手,李明阳身上的气息骤然一沉,当他看向沙盘上那道被烛火映得亮的朱砂标线,那是南诀和北离的边境线。
李明阳继续轻声说道:“叶叔,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能做的,唯有向前,东西北三境的阵法正在崩解,我想南境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指尖缓缓抹过那道朱砂线,指腹沾上一点猩红,像未干的血。
叶啸鹰看着李明阳的侧脸在烛光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喉结微动,他感觉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惧怕,而是原本少年人的赤诚变成了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
李明阳对着身后的叶啸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好了,叶将军,你先回营整备。”
叶啸鹰喉头一哽,终究未再言语。
他转身掀帘而出,帘外风雪骤然扑面,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如墨蝶振翅欲碎。
李明阳独自立在帐门边,任风雪扑打衣甲。
在他坐回到案前,烛火重归稳定,却只映亮沙盘一角,他眼睛缓缓闭上,他感觉到很疲惫,可惜的是他没有时间疲惫。
案头烛火忽然爆开一朵灯花,一个轻响,火星溅落于摊开的军报上,焦出一个微小的黑点。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雷梦杀的身影已立在帐中,玄甲未卸,肩头积雪未融,手中一柄断刃斜指地面,指节泛青,刃尖悬垂的雪水滴落于沙盘边缘。
李明阳没有抬头,仿佛雷梦杀的影子斜长,如一道未愈的旧伤,横亘在沙盘与烛火之间。
“父帅,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李明阳声音很轻,却像冻裂的冰面下奔涌的暗流。
雷梦杀的影子在烛火里微微晃动,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他没应声,只是看向了李明阳那双眼睛,他的眼底没有光,只有一片沉静的灰烬。
雷梦杀来到了李明阳案前,一双手直接拍在李明阳的帅案上,案面震颤,烛火猛地一矮,朱砂线在晃动的光影里如活物般蜿蜒抽搐。
断刃尖的雪水滴得更急了,一滴、两滴……在沙盘边缘积成微小的寒潭。
李明阳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雷梦杀指节暴起的手背,落在那柄斜倚案边的断刃上——这柄刀跟着雷梦杀南征北战数十年,劈过北狄的马蹄,斩过东夷的甲胄,如今刃口崩出半尺长的豁口,还是当年截杀南诀细作的时候留下的伤。
“我不是来拦你的,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你。”雷梦杀的声音比帐外的风雪还要粗哑,他指尖点着沙盘上南诀腹地的那座王城,指腹压得那片黄纸微微凹陷,“我是来给你送先锋印的,三万玄甲铁骑,已经在关门外列阵三刻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李明阳一怔,指尖不自觉扣紧了案边的木纹,他原本做好了应对所有劝阻的准备,却没料到这位半生都在沙场上滚过来的老帅,会直接站到他这一步。
雷梦杀弯腰捡起案头那支燃尽一半的烛剪,剪下耷拉的灯芯,火苗猛地一蹿,将整张帅案映得透亮,他看向李明阳,眼底翻着浪,“你说的对,我们没有时间了,这天下的烂摊子,总要有我辈提着脑袋去扛。你要逼南诀决战,我给你打这个先锋,刀山火海,我雷梦杀替你先蹚。”
李明阳喉间紧,对着这位从少年时就带着他在马背上认图的老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哑的承诺:“此战之后,我接你回京城,看海棠花开。”
雷梦杀咧嘴笑了笑,抓起案边那块烫着玄字的铜印,反手塞进李明阳手里,铜印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李明阳指尖一麻。“少来这些身后话,拿好了印,明日卯时,我听你擂鼓。”
说完他转身就走,掀帘的动作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风雪顺着开敞的帐门卷进来,吹得案上军报哗哗作响,李明阳攥着那块温热的铜印,看着那道魁梧的身影融在漫天风雪里,背影挺得笔直,像朔风关立了百年的镇关石。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帐哪里还有雷梦杀的身影?烛火倏然一跳,灯花爆裂,焦痕如墨,在青砖地上投下他孤峭的影。
李明阳的目光缓缓垂落,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苦涩,看来自己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他抬手抹过眼尾,指腹沾到一点微凉的湿意。
此时大帐内烛火在风隙里喘息,青烟笔直向上,仿佛一根将断未断的朱砂线。
李明阳看了看案角那柄帅剑,随后起身拿起那柄剑,大步向着大帐外走去。
帐外朔风卷地而起,撕扯着玄色帅旗,猎猎如垂死之鹰振翅,李明阳的身上披风在风中骤然绷直,下摆翻卷如墨浪,现在的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现在明德帝,琅琊王等所有人都已经将所有赌注押在他一人肩上,他指尖抚过剑鞘上冰凉的玄甲纹,下一刻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劈开帐内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