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
杨树生看着面前站了一排的人,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拍桌子,道:“这一天天的,闹腾得鸡飞狗跳,就没个安生的时候!”
站在后头的老陈头被大队长拍桌子时出的闷响给吓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儿媳妇儿,见她神情自若,稳如泰山,不知道怎么回事,老陈头那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居然也奇迹般地逐渐平稳了下来。
杨树生见没人接话茬,端起桌上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口水,目光在面前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小林啊,怎么回回闹事都有你!”杨树生看着林芝兰,颇有些头疼地开口道。
“你自己说说,远的不说,光是这个月,这是你第几次到我这来了?”
被点了名的林芝兰抬起头,表情特别无辜,开口道:“大队长,您这话说得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是,我这个月是上咱们大队部来的勤了点,但我哪次来不都是有原因的?”
林芝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很是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想总往咱们大队部跑,更不想给您添麻烦来着,但……我不找麻烦,架不住麻烦它不长眼,总是找上我们家啊!”
明明说这话的时候林芝兰语气十分无奈,可听进杨树生耳朵里,却莫名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他‘哐’的一声将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撂,刚想开口辩驳,但话到嘴边,仔细回想了一下,别说,林芝兰这话其实还真有几分道理。
虽然人家林芝兰这个月光是大队部就来了三四次,可架不住人家回回都是占理的那一方啊,这点哪怕是杨树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硬要找出点问题的话,大概就是林芝兰虽然占理,但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实在是有点……太过于简单粗暴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给人打得哭爹喊娘的,原本占理的事情,经她这么一动手,也变得不那么占理了。
偏杨树生还不好说什么,因为每次提起这事儿,林芝兰都会跟现在似的,双手一摊,很是无辜地说,是对方先动手的,她不还手的话,挨打的就是她了。
杨树生不信邪,还专门问过那些个挨了打的冤大头,可看他们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的倒霉样子,还真就无一例外全是他们先动的手。
那还说啥?先撩者贱,技不如人,挨打活该!
想到这里,杨树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道:“说说吧,这次又是咋回事?王自强你们不是小稻谷村的吗,不在自个儿家里待着,上杨树梢村来做啥子?”
被大队长点了名的王自强低着头,瓮声瓮气道:“我家孩子在学校里跟老陈家的孩子闹了点矛盾,我和东东他娘就来陈家打听打听情况。”
这话说得还挺客气的,哪儿还有半分来时的气势汹汹。
杨树生听了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道:“说话就说话,你老低着头干什么,这会儿知道没脸了,早干什么去了?”
王自强听出大队长声音里的不悦,不得已只得抬起头,道:“大队长,我……”
杨树生刚喝了口水,待看清楚王自强抬起头后的那张脸,顿时一口水呛在了喉咙,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任谁看了王自强这张凄惨的脸,只怕都很难能忍住不笑出声。
王自强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小稻谷村有名的俊后生,不然王东东他娘也不会看中穷得叮当响的他。即便后来经过岁月侵蚀,那张俊脸早已经风光不再,但模样依旧算得上周正。
可现在吧,王自强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时顶着一个乌青的黑眼圈,鼻梁下面挂着已经干涸的鼻血,左脸不知道咋回事肿得老高,仔细看的话,依稀可见脸颊上有个鞋印子。
听到自家男人的话,王东东他娘立刻开口,哭道:“大队长,他们老陈家实在是太欺负人了,连十来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把我们家娃儿打成啥样了,你、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家做主啊!!!”
杨树生原本已经缓得差不多了,却在朝她看去时,好不容易堪堪止住的咳嗽顿时再控制不住,咳得更大声了。
咋说呢,这、这这这!
如果说王自强的脸只是凄惨的话,那他媳妇这脸简直可以说是惨烈了。
头乱如鸡窝不说,原本圆润的大饼脸此时肿得跟面馒头似的,顶着两个被打得乌青的熊猫眼不说,嘴皮子上还裂了个挺大的豁口,说话都说不利索。
杨树生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咳嗽,指着王家这两口子,冲林芝兰道:“你打得?”
林芝兰:“唉,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情况吧……稍微有点复杂。”
“再复杂你也不能把人两口子给打成这样啊?你自己看看,这、这像话吗?!”杨树生气得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林芝兰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倒是刚进门的许红芳见状,连忙上前几步,不动声色挡在了林芝兰面前,打圆场道:“小林这次确实下手重了点,但事情我都问清楚了,这事儿吧,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也不能全怨小林。”
“你还护着她!”杨树生没好气道。
许红芳给旁边的陈恒言使了个眼色,开口道:“这事儿既然是因为孩子而起的,那就让孩子来说吧,大队长,你就是再生气,总也得听听前因后果不是?”
陈恒言接收到了许红芳的示意,也不磨蹭,三言两语便将王东东诬陷他偷钢笔,王家人气势汹汹找上门,不分青红皂白骂他是小偷,要求他家赔钱不说,还要让他和他家人跪下磕头赔罪才肯罢休的事情讲了个清楚。
到底是上过学,读过书,回回考试都考第一的学霸,别看平时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关键时刻那是半点不带掉链子的,陈恒言这番话说下来,字字句句全是重点,一句废话都没有,语言表达能力简直强得惊人。
听他讲完王家人那蛮不讲理的荒唐行径,杨树生原本因为王家两口子那副凄惨模样而生出的一点恻隐之心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该!”他指着王家人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喷道:“这顿打你们两口子挨得那是一点都不冤!”
“还让人家全家给你们磕头赔罪,哪有这么磋磨人的,你们拿人家当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地主老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