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红是真没想到她娘居然这么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神色有些尴尬,动作有些不太自然地伸手捋了捋头,讪笑着道:“娘,您这说得是什么话,我不是回来看望你和我爹的,还能回来干啥?”
“弟妹上次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上次离家的时候建设催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跟弟妹道谢呢,这不是想着趁着这次回来,当面谢谢她之前帮我撑腰嘛。”
听她这么说,张桂芬将信将疑道:“真的?”
“惠红啊,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大可以直接跟娘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凡能帮上忙的,娘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你可千万别跟你娘绕那弯子。”
这话听得陈惠红心里就是一酸,险些没直接掉下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这才笑着开口道:“我知道啊娘,真没事儿,上次临走前王建设不是都当着大队长的面给我写了保证书吗,那保证书现在还在大队部放着呢,他敢对我不好吗?”
见张桂芬表情仍是不为所动,陈惠红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糊弄不过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唉……那好吧,我就跟您实话实说了。”
“上次回去之后,不管是王建设还是我公公对我都挺好的,就连我那难缠的婆婆都没再敢像之前那样对我颐指气使了。”
张桂芬闻言,紧皱着的眉心终于稍微松开了一些,但直觉告诉她事情绝对不会像陈惠红说的那么简单,于是继续追问道:“我记得上次回去的时候,王建设可是承诺了回去之后让你管家的,这事儿怎么说?”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张桂芬一句话就直接戳中了要害。
什么好不好的都是虚的,想要改善陈惠红在王家的地位,唯有将家里的财政大权从王老太手里拿回来才行,不然一切都只是表面功夫。
陈惠红苦笑着道:“他们倒是没说不给我,但是我婆婆的意思是,得等我怀了孕,生了孩子之后才能把管家的权利交给我。”
张桂芬脸色顿时就变了,起身拉着陈惠红就要往门外走,边走边道:“当时在大队部的时候王建设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王家人这不是出尔反尔吗,走,咱这就去找大队长,让大队长给咱评评理!”
“娘!”陈惠红真没想到,以她娘那谨小慎微、与人为善的性格,有朝一日居然会做出拉着她去找大队长评理的事情。
张桂芬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惠红啊,你这是咋了?他们王家人那么欺负你,难道你还要向着他们不成?”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惠红立刻否认道。
“那你就跟我去找大队长!”
似是没想到她娘的态度会这么坚决,陈惠红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娘。
“娘,您这是咋了,您以前不是最不愿意麻烦别人吗,说咱们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尽量自己解决,不要去麻烦大队干部啥的,怎么一段时间不见,您好似变了个人似的,都敢拉着我去找大队长了。”
陈惠红这话一点不带掺假的,她爹娘都是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文化水平不高,以前别说去大队部了,就连在乡下地头里偶遇大队长,她爹娘都紧张得腿肚子直转筋,更别提主动去找大队长评理了!
张桂芬愣了下,后知后觉现,自打林芝兰这个儿媳妇儿进了他们老陈家的门之后,她好像真的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不止是她,还有她家那生性胆小的三闺女陈慧宁,受林芝兰的影响,这段时间胆子大了不少;还有虎头,因着听力不好的缘故,原本是个孤僻敏感的性子,最近被林芝兰带着出去玩了几次,肉眼可见的开朗了不少。
还有她家那锯嘴葫芦似的老头子,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前些天她去给他送饭的时候看到人家叫他帮忙顶一会儿工,他虽然依旧没有拒绝,但这次居然鼓起勇气跟人家讨要工分了!
想到这些,张桂芬一时间感慨万千,冲陈惠红道:“我这都是跟着兰兰学的,兰兰说得对,自己的事情要是连自己都没胆子去争取,又怎么能指望着别人去替你争取呢?”
陈惠红被她娘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看着若有所思的闺女,张桂芬叹了口气,知道她一时半会估计是很难想通,倒也没有再逼她,只是重新坐回了凳子上,问道:“张家人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娘现在想听听你的意思,你是咋想的?”
陈惠红听到这话,红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没出嫁以前,陈惠红其实是个挺要强的姑娘。
小时候,因着张桂芬和老陈头的性格太过软和,导致村里很多人都将他们一家当做软柿子捏,好事儿从来都轮不到他们家,可坏事闭着眼都知道必然有他们家一份儿。
作为家里年纪最大的孩子,陈惠红为了保护爹娘和家里的弟妹不被人欺负,不得不让自己性格变得泼辣起来,因为只有足够豁得出去,才能赶跑那些上赶着来他们家里占便宜的不要脸货。
只有表现得足够凶,才能震慑住村里那些熊孩子,让他们不敢欺负自己的弟弟妹妹。
可以说在陈恒越长大能顶事之前,一直是陈惠红这个大女儿在撑着这个家,充当着家里保护者的角色。后来随着陈恒越长大了,能够顶替她为家里人遮风挡雨了,陈惠红这才逐渐卸下了重担。
即便如此,陈惠红要强的性格依旧没有改变,甚至在弟弟有出息,当了兵之后,因为有了弟弟撑腰而底气变得更足了。
但是,她这要强的性格,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的呢?
好像就是从嫁给王建设,在公婆日复一日的责骂与打压下,陈惠红原本挺直的脊背逐渐被摧残得越来越弯。
刚开始面对王老太的责骂,陈惠红还会反驳,可时间久了,加上一直没有生出孩子,她反驳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到后面甚至被骂得有些麻木了,没孩子这件事情彻底成了她的心结。
每每被王老太刁难,无论陈惠红觉得自己再如何占理,只要婆婆拿一拿孩子说事,她就什么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可是,生不出孩子难道就一定是她的问题吗?!
陈惠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冲张桂芬道:“娘,我这次回来,的确是有事想请弟妹帮忙。”
“我、我想让弟妹陪我去趟县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我必须弄清楚,一直生不出孩子,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王建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