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子。”
这时,安举元的声音从沈怀观的背后响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官场上惯常的客气温和。
而沈怀观僵直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猛地喘了一口气,又硬撑着将那点狼狈压了回去。
他回过头,却见安举元走到了他身侧,弯腰将那两截碎玉从地上捡了起来。
如意头已经裂成了两半,断口处白得刺眼,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他用手帕将碎玉包好,重新放回了那紫檀木匣之中,递到了沈怀观的面前。
“沈世子,这么好的玉如意碎了实在可惜,不若本官为您寻一位能工巧匠修补一下吧,兴许还能复原。”安举元说道。
“安知州,今日一见你这表弟,我觉得甚是眼熟。”沈怀观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徐言,徐言。。。。。。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安知州会有位徐姓的表弟,据我所知,安知州的母亲姓王,夫人姓庄,两府上下并无徐姓亲眷。如今一见,我才知道安知州将我戏弄的好惨。。。。。。”
安举元没有徐姓的亲眷,但顺王谢琂的母妃却姓徐,而“琂”去“王”就是“言”,合起来便是“徐言”。
安举元推三阻四不愿意引荐自己的表弟时,他就该想到这“徐言”的身份有问题的!
安举元听罢,无奈地微笑说道:“沈世子言重了。本官并非有意隐瞒,更不敢戏弄世子。只是如您所见,尊卑有别,我如何又能插手顺王殿下的安排呢?”
“不过顺王殿下本次来到辰州,也只是为了游山玩水、调养身子,于沈世子而言,并没有利害关系不是吗?”
“沈世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您竟然来了,不如就同迎亲的队伍一起回徐宅讨杯喜酒,沾沾喜气?毕竟,这可是顺王殿下的大喜之日,我们也是赶巧了不是。。。。。。”
“顺王大婚?”沈怀观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没有圣旨,没有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没有玉牒记录——这民间的婚事,算得了什么?这场婚事莫不只是顺王为了哄女人高兴的把戏罢了,安知州别真把自己当成了顺王的兄长,这要是传去了京城,怕是要惹得圣上不高兴了。。。。。。”
安举元说道:“沈世子,顺王殿下的婚事虽没有走礼部的流程,但今日到场之人皆是顺王成亲的见证者,比如我,比如您。”
“而且顺王殿下虽是在民间举行婚礼,可他亲口承诺过要给薛氏正妻之位。”
“殿下一言九鼎,总不能言而无信,到最后丢了皇家脸面吧?”
“至于圣旨什么的,想必依着圣上对顺王殿下的疼爱,不会不给的,更何况薛氏还怀了顺王殿下的骨肉呢,这才是最大的喜事。。。。。。”
沈怀观听了这话,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琂,谢琂,薛桃要嫁的人是当今顺王谢琂!
他原本以为薛桃只不过是被一个样貌俊朗的商贾看中,她若是舍不得离开,他大不了用偷、用抢、用掳的方式,总能把人夺过来。
一个小小的商人,难不成还敢得罪他这个宣平侯府的世子?难不成还争得过他?
薛桃已怀有身孕又如何,那野种打掉便是,她的身子向来康健,调养半年一年,定是能再顺利怀上他们的孩子的。
他也不会嫌弃薛桃已非完璧,她本就是他的。
是他前世没有珍惜,今生只是把她拿回来罢了。
可现在,谢琂横插了一脚。
今日的大婚若成,日后薛桃就是顺王妃,而非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青楼清倌儿,亦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外室。
他除非勾着薛桃同他有偷情通奸,否则如何能拐走薛桃呢?
还有个办法,就是等谢琂病死。。。。。。可薛桃真成了顺王妃还生下孩子的话,顺王病死,只怕她的身份反而会水涨船高。
几秒钟的功夫,沈怀观的脑海里翻涌过无数念头。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又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且仔细一想,今日他能先来到安府看这迎亲的热闹,恐怕也是谢琂默许的吧。
不然他怎么会这般顺利地在闺房之中就见到薛桃。
“沈世子,您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安举元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您若是身子不适的话,此刻回府也是无碍的,想必顺王殿下肯定不会计较。”
沈怀观深吸一口气,僵硬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怎会,我只不过今日在此见了顺王,颇有几分震惊罢了。。。。。。今日既是顺王大喜之日,在下若过门而不入,岂不是太失礼了?只是这贺礼碎了,我恐怕还是要先回府另挑一份,免得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