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于……嘿!不告诉你。
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母亲。父亲那块是去年清明立的,母亲的是五年前。两边的碑石已经历了些风雨,字迹间的描金有些剥落,青苔细细地爬在碑座北面的阴处。
林叙先走到左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父亲碑前的石台。父亲生前爱干净,走的时候也体面。他擦得很慢,很轻,像小时候犯了错,站在父亲书房门口,不知该怎么开口认错时那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右边,在母亲碑前站了一会儿。母亲碑前放着一小束褪色的干花,是上个月清明他带来的。他蹲下,把旧花收进随身的袋子里,又从怀里取出一小枝——来时的路边摘的迎春花,只有零星几朵开了,嫩黄的点在褐色的枝条上。
他把迎春花枝靠在母亲碑侧。
最后,他走到中间那块碑前。
陆昭。
昭昭。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白菊和洋桔梗靠在他膝边,牛皮纸上沾了夜露,湿了小小的一片。他没有把它们放上去,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递出去的礼物。
风把一缕碎吹到额前。他没有拂开。
“……昭昭。”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我今天去清华了。”
“遇到一个以前的高中同学。白筱。你还记得吗?文实的,跟你一起参加过生物竞赛。”
“她问我,昭昭呢。”
林叙顿了顿。
碑前的石台很凉。他把手放上去,指腹轻轻描过那个“陆”字的最后一捺。刻痕冷硬,棱角分明。
“我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
风停了。松柏的簌簌声也停了。整座向阳坡沉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林叙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编的手链,很旧了,红绳的颜色褪成了浅浅的绯色,坠着的一颗银铃也已经暗,摇不出太清脆的声音。
这是陆昭十三岁那年夏天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刚学编绳,笨手笨脚,编废了七八根,才勉强做出这么一条。她举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仰着脸问他:哥,好不好看?林叙当时在看物理竞赛的题,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她撇撇嘴,把手链往他手腕上一套,跑开了。
他戴了十一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研究生,从北京到国外,从国外再回到北京。洗澡时摘过,睡觉时没摘过;做实验时怕弄脏会摘,看文献时无意识会转着那颗银铃。直到去年三月。
三月九号。
那条手链不知怎么断在了他实验室的抽屉里。红绳从中间磨断了,银铃滚到角落,他把它们捡起来,放进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
他没有再戴过。
林叙把银铃手链轻轻放在碑前,压在白菊的茎叶下。
“这次回来,”他说,“可能会待久一点。”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夜风又起,松柏重新开始低语。久到远处城市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爸,妈。”
他看着左右两块并立的墓碑,声音低得像自语。
“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说“你们放心”。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心。就像他知道,无论他取得什么成就,无论他活到多少岁,他们永远会记得那个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的小男孩,永远是把他当作需要叮嘱、需要担心、需要爱的那一个。
他只是说完这句话,然后在三块碑前,静静地站了很久。
……
下山的路上,他回了一次头。
向阳坡在星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三块墓碑并立如初,中间那块前面,白菊的花瓣被风吹动,像有人在轻轻地点头。
他转回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车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驶离。
他靠着驾驶座,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也是春天,也是玉兰花开的时候,陆昭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远远看见他就挥胳膊,奶茶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哥——
他睁开眼。
动了引擎。
车灯切开夜路,向着城东的方向,缓缓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