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现在也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我先去吃饭了,”白筱扬了扬手里的书,语气轻松,“讲座别迟到。”
“嗯。”林叙应了一声。
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白筱。”
她回头。
风把林叙的围巾吹起一角。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一直没翻开过的书,此刻封面朝上,露出几个烫金小字:《量子力学原理》。
“好久不见。”他说。
白筱站在玉兰树下,隔着几步春光,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笙笙……
她转身走进长街的人群里。
身后,玉兰花还在落。
而有些故事的下一页,正随着春风,轻轻翻动。
……
讲座结束,已是傍晚六点。
林叙从清华出来,坐四号线,一路往北京南站去。高铁两个多小时,窗外从华灯初上的城市渐次过渡到夜色沉沉的田野,偶尔经过的小镇亮着零星灯火,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他没开阅读灯,也没看手机,只是靠着椅背,看自己的倒影淡淡地映在玻璃窗上,与飞后退的黑暗重叠、分离,再重叠。
他想起今天下午,玉兰树下,白筱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去得很远的地方。”
“远到,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她没有说“去世”,没有用任何明确的、无法挽回的词。只是说“很远”,“很长时间”。
林叙垂下眼,镜片上映出窗外的流火。
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知道怎么问。或者说,问出口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不得不被承认了。
而他还不想承认。
晚上九点四十分,高铁抵达城东站。
林叙随着人流出站,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停在沁兰雅居东门外。小区里的玉兰也开了,比清华那棵晚一些,还是满树的花苞,只有零星几朵绽开,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白。他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在十二楼停下。
房子很大,四室两厅。林叙一个人住。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他推门进去,暖黄色的光自动亮起,照着鞋柜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上周出差忘了浇水,叶片蔫蔫地耷拉着。他换了拖鞋,把围巾挂在衣帽钩上,风衣搭进衣柜,然后将那本《量子力学原理》放到书房的固定位置。
书房朝北,窗外是城市连绵的天际线。书桌靠窗,台灯是旧款的暖光,旁边堆着几本正在读的文献和一盆同样蔫头耷脑的文竹。书架顶格,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盒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林叙站在书架前,看了那盒子几秒。
没有打开。
他只是抽出张纸巾,抬手,将盒盖上的灰尘轻轻擦去。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书房。
他没有开餐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冰箱里有母亲周末送来的菜,用保鲜盒分装好,贴了标签: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他热了汤,草草吃了半碗,洗过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九点五十五分。
他从茶几下层拿出车钥匙。
沁兰雅居在城东,松柏陵园在城北。夜里路况好,四十分钟足够。
他开了很久。
出城以后,路灯渐稀,两侧行道树在车灯光束里飞后退,枝叶交叠成连绵的暗影。林叙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前方,收音机没开,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菊,用素净的牛皮纸包着,花店老板娘问他:“送人?”他说:“嗯,看妹妹。”老板娘又多包了两枝白色的洋桔梗,说小姑娘都喜欢好看的花,不收你钱。
林叙说了谢谢。
松柏陵园在城北的向阳坡上。
夜里的陵园没有白天的肃穆,倒有一种格外的寂静。守夜的大爷认识他的车牌,抬了抬杆,什么也没问。车顺着盘山道缓缓上行,两侧松柏森森,树影间漏下稀疏的星光。他把车停在第二停车场,抱着花,步行上了坡。
向阳坡是陵园视野最好的位置。白天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到了夜里,只剩下远处几片居民区零星的灯火,像沉入海底的珍珠。墓区里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柏的簌簌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中间那一排停下来。
三块墓碑,并排而立。正中的墓碑是新磨的青石,碑面光洁如洗,刻着几个字:
陆昭之墓
生于庚辰年腊月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