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完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从团部门口的碎石路跑到大路上。
脚底踩着的硬土逐渐变成被车轮压实的雪壳。
风一直灌进嘴里,呛得她喉咙紧。
她一刻都不敢停。
怕一停下来卸了那股劲儿,就再也没力气往前跑了。
车站那么远,今晚可有得拼呢。
可她跑着跑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跑得再快,能跑得过他恢复记忆之后的那些手段吗?
她的步子慢了一点。
胸口那颗心跳得太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包袱从肩上换到另一侧,包袱已经轻了不少。
厚的棉袄没带,毛衣也没带,就连那条鹅黄色的裙子都被她重新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旧衣服下面,像一个被封存起来的秘密。
她没带走,是怕在路上弄脏了。
也是怕到了某个不知道的地方,拿出来看见就会想起他。
想起他那天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拎着那块鹅黄色的布,等她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运气好捡了个漏。
后来才想明白,他哪是运气好,他是看见那块布的时候就想着她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车票还在,贴着她的大腿根,硌得有点疼。
她把车票摸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遍之后还在,才把手缩回袖子里。
风越刮越大,路两边的树被吹得呜呜响,怪渗人的。
她裹紧围巾,把脸埋进去。
围巾上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洗衣粉的碱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肺里,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
她走得越来越慢,脚踩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在追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哭。
是因为实在觉得对不起他。
她骗了他那么久,从他失忆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信了,什么都信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她忽然想起林小禾那床被子的被角,她绣了一朵红花在上面,不知道林小禾会不会现。
她想起沈星河那件衬衣的扣子,她全换了新的。
白色塑料的,比旧的大一圈,不知道会不会显得突兀。
她想起王大姐枕头底下那个纸包,上面写着“一点心意,别推”,不知道王大姐会不会真的收下。
她想起那双棉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梅花,她放在缝纫铺的针线筐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
她蹲下来,把包袱放在雪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都要走了,还在想这些。
走了之后,这些人跟她还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日子照常过,缝纫铺照常开,被服组照常上班。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停下手里的活。
陆寒州会回部队,当他的团长,回京都,娶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