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姨走后的第三天,凌昊和墨尘离开了天衍宗。
走的那天早上,墨尘去了一趟桃林。桃花还在开着,但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放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陆姨,我们走了。”墨尘说,“明年再来看你。”
风吹过桃林,花瓣落了他一身。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凌昊在山门口等他。他穿着那件洗得白的青色长衫,背着那个旧包袱,站在晨光中,像一棵安静的老树。墨尘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一起走下了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好走,因为心里装着的东西不一样了。上山的时候装的是担心和不安,下山的时候装的是思念和释然。陆姨说过,她这辈子值了。值了——这两个字像是一味药,治好了墨尘心里大部分的难过。
“师兄,你说陆姨现在在干嘛?”墨尘走在凌昊旁边,忽然问。
凌昊想了想:“在喝茶。”
墨尘笑了:“和谁喝?”
凌昊沉默了一瞬:“和我娘。”
墨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和凌昊并排走着。
“她们认识吗?”
“以前不认识。”凌昊说,“现在应该认识了。”
墨尘想起很多年前,凌昊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除夕夜,墨尘问他师父在干嘛,他说在喝酒,和衍真人一起。墨尘问他他们认识吗,他说以前不认识,但现在应该认识了。
原来在凌昊的心里,死去的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喝酒、喝茶、看花、聊天,做着和活着时一样的事。
墨尘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好到他有些向往那个地方。
“师兄。”
“嗯。”
“等我们死了,也去找她们。”
凌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好,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墨尘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凌昊。
凌昊接过去,是一块帕子。帕子是白色的,洗得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用心,能看出绣花的人花了不少功夫。
“陆姨绣的?”凌昊问。
墨尘点了点头:“前几天晚上,我睡不着去找陆姨说话,她正在绣这个。她说这个给你,让你别总皱着眉,不好看。”
凌昊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怀里。
墨尘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走了五天,青溪村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坐着的人。灰衣道人盘腿坐在树根上,手里端着一壶茶,和上次他们从天衍宗回来时一模一样。看见凌昊和墨尘走过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壶,朝他们举了举,嘴角弯了一下。
墨尘跑过去,在灰衣道人面前蹲下来。
“师父,我们回来了。”
灰衣道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回来就好。”
墨尘的眼睛有些酸,但他忍住了,笑了笑,站起来,和凌昊一起往村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见灰衣道人还坐在槐树下,手里的茶壶已经放下了,正在用手背擦眼睛。
墨尘没有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想,师父一定是在想陆姨。师父和陆姨认识了一百多年,比他的一辈子还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一百多年,但他知道,一百多年的感情,一定很重,重到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能偷偷地流几滴眼泪。
回到院子,沈青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脚步声,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头上沾着一片菜叶,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洗手吃饭。”
墨尘笑了,笑得眼眶热。沈青姐还是老样子,不管生什么事,她都会说“洗手吃饭”。这句话像是定心丸,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