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昊走过来,站在墨尘身后,看着师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抖,指节泛白。
“师父。”凌昊叫了一声。
灰衣道人抬起头,看着凌昊,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真气损耗多了,歇几天就好。”灰衣道人说,“山加固了,至少二十年不会出事。”
凌昊没有说话,在灰衣道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师父脸上的泥擦掉了。泥巴下面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凌昊的手停在师父的脸上,没有收回来。
灰衣道人看着凌昊的手,笑了笑。
“昊儿,你小时候,我帮你擦脸。现在你帮我擦脸。”灰衣道人说,“长大了,真好。”
凌昊低下头,把师父从石头上扶起来。灰衣道人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扶着凌昊的肩膀,站稳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去。”灰衣道人说,“沈青丫头肯定煮了一大锅姜汤,不喝就浪费了。”
墨尘从灰衣道人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和凌昊一起扶着灰衣道人,三个人慢慢地往山下走。山路很滑,泥很深,三个人走得跌跌撞撞的,但没有一个人摔倒,因为他们互相扶着。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村里人都已经从高地上下来了。他们站在村口,看着浑身是泥的三个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含着泪。
一个白苍苍的老大爷走过来,在灰衣道人面前站定,鞠了一个躬。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青溪村的村民们,不管男女老少,都朝着灰衣道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灰衣道人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背影,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都起来。”灰衣道人说,“多大点事,至于吗?”
村民们直起身,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抹眼泪。墨尘站在灰衣道人旁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卖豆腐的王二麻子、打铁的老张头、裁缝李婶、木匠刘叔——他们的脸上都是泥和雨水,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有感激,有敬意。
墨尘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烟火气”。
不是桂花茶,不是桂花糕,不是灶房的炊烟,不是溪水的哗哗声。而是这些人,这些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人。他们在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过年、一起面对风雨。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谁都不孤单。
这就是烟火气。
那天晚上,沈青煮了一大锅姜汤,每个人都喝了一碗。灰衣道人喝了三碗,喝完之后脸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惨白的颜色了。他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墨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外衣披在灰衣道人身上。
灰衣道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冷。”灰衣道人说。
“不冷也披着。”墨尘说。
灰衣道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墨尘坐在灰衣道人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他找到那颗最小的、最暗的星,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
“墨尘星,你要保佑师父和师兄平平安安的。”
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在墨尘旁边坐下。他把热茶递给灰衣道人,灰衣道人接过茶,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今年的桂花茶?”灰衣道人问。
“去年的。”凌昊说,“今年的还没泡。”
灰衣道人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去年的也好喝。”
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去年的桂花茶,看着天上的星星。雨后的夜风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村庄里,有人在拉二胡,调子很慢,很悠长,像是一条河在慢慢地流。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他小声说。
“嗯。”
“师父回来了。”
“嗯。”
“真好。”
凌昊低下头,看着墨尘的头顶,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
“嗯。”凌昊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