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回来了。但不是以凌昊预想的方式。
那个从养魂木里爬出来的孩子,只有三四岁大,光着身子,皮肤白得光,坐在石桌上像一尊玉雕的小人。他叫凌昊“师兄”,语气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身体太小了,小到凌昊一只手就能把他托起来。
凌昊抱着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身体是暖的,有心跳,有呼吸,有活人的温度。他把脸贴在凌昊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
冰魄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沈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是他自己的内衫,对那孩子来说还是太大,但总比光着强。
凌昊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裹住。孩子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师兄”,又沉沉睡去。
“这……”沈青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昊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孩子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小猫,小小的拳头握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凌昊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张小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三百年前的那个墨尘,是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练剑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后来那只鬼吃了他的魂魄,披着他的皮,演了三百年的戏。凌昊以为真正的墨尘早就死了,连魂魄都不剩了。可现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就躺在他面前,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这是墨尘。又不是墨尘。
他有墨尘的魂魄,有墨尘的记忆,有墨尘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但他的身体是全新的,是养魂木和聚魂草用十年时间重新孕育出来的。他不记得被吃掉的那段经历,不记得那三百年的黑暗,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被鬼占据的空壳。
也许,不记得是好事。
凌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很软,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草。
“好好睡。”他轻声说。
孩子像是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墨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在地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孩子睁开眼睛,先是迷茫地看了一会儿屋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
“师兄?”
凌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醒了?”
孩子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两只小手,做出要抱的姿势。
凌昊笑了。他把粥放在桌上,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师兄”。
“饿了吧?”凌昊拍了拍他的背,“喝粥。”
孩子摇摇头,不肯松开。
凌昊也不催他,就那么抱着,在屋里慢慢走。孩子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凌昊把他放在椅子上,把粥端过来。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稠稠的,冒着热气。
孩子低头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着凌昊。
“师兄喂。”
凌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开嘴,一口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好吃。”
凌昊又喂了一勺。孩子又吃了。
一碗粥很快就吃完了,孩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盯着空碗。
“还要。”
凌昊又去盛了一碗。这一碗也很快就吃完了。第三碗吃完,孩子终于打了个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师兄,我吃饱了。”
凌昊把碗收了,在孩子对面坐下,看着他。
孩子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墨尘。”凌昊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