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安很快就头晕目眩、眼前黑,但他没有作出任何抵抗。
他不能再伤害一个自己昔日的战友、曾经的兄弟了。
是他先害了他们,如果这就是他应得的结局,那也……不错。
他听见身边传来急促的人声,慢了一步的烛渊和含光在争论什么,他听不清,只能确定他们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了疯的悬锋,甚至因为担心将伤口扯开加快失血而不敢下重手。
双方僵持之际,悬锋突然自己停下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神色间竟然久违的流露出属于人的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现在生了什么。
他呆愣的看着面前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又看见濯安惨白的脸色,花了好一会,他突然认出来了这张脸,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的说:“濯安……前辈?你……为什么,我……”
悬锋几乎是这一批近卫里年纪最小的,从前管谁都叫前辈,只是自从他身上的异变展到损害神智的地步后,他大多数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认清楚除了烛渊和含光之外的人了。
烛渊和含光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就连炎庭龙君都诊断他的情况不算好,怎么会突然生奇迹?
直到这时,阮梅才慢了一步跟过来,她扫了一眼现在的情况,便轻而易举的推断出了前因后果:“大约是稀释后的伪神之血恰巧覆盖了丰饶毒素,反而治愈了他吧。”
虽然她不认识濯安,但作为当世博识尊认证的天才,她认得出从伤口里流出的,那过分鲜红带着一丝丝诡异香味的血,也认得出悬锋脸颊上尚未褪去的黑色鳞片。
悬锋慌忙的从地上爬起来,濯安却因失血过多而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试着去把对方拉起来,面对自己伸出的爪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烛渊与含光对视了一眼,最后烛渊上前,把人背了起来。
“我先送他回丹鼎司做处理。”烛渊的声音还算平静,“含光,这边麻烦你和……这位阮梅女士先照看。云骑的援军信号已经近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坚持一会,我很快回来。”
阮梅没有异议,她声称他们过来是因为海边的怪物刚刚突然间全都退去了,那位拉帝奥教授便让他们来这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她上前两步,检查了一下悬锋的状态:“……不用担忧,我会注意他的。”
烛渊沉默的背着濯安往丹鼎司的方向快步赶回,脚下的积水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踩上去时出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行至半路时,濯安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我害了你们,烛渊。为什么还要救我?”
烛渊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回答:“不,是长老们的野心害了所有人。当然,你不完全无辜,所以别想像个懦夫一样一死了之,你从前就是这么当近卫的吗?更何况……就算看在悬锋的份上,你也不能死在这。”
良久,他都以为濯安已经又昏过去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是,我会活着,我会亲自向龙君大人忏悔我的罪过,等候他的落……”
在完全坠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烛渊将人交给守候的急救医士,然后就要返回战场,这时他听见龙尊的声音,从这场雨里传来。
“烛渊。”
他甚至不问生了什么,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场雨里,只是立刻应道:“龙尊大人,有何吩咐?”
“你不用回去了,云骑的援军已至,我叫含光他们赶回来,你们接下来稍作修整,然后就去为丹鼎司派出的驰援小队护卫吧。”
“是。”
“还有,不用担心,这场雨……很快就会停了。”
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意志正在愈激烈的抵抗自己,血雨不再做任何慈善的伪装,血红色顷刻间吞噬了天幕,开始倾盆而下。
这景色如同天崩地裂、末日将至。
天欲倾,然有人扶之。
大地之上,一个个很小很小的、肥皂泡一样的屏障出现了。
它们摇摇欲坠的、却又坚定不移的对抗着从天而降的血雨,对抗着其中的愤怒、怨恨与疯狂。